穆七轻笑一声，长舒口气，又一耸肩摊手，兀自岔开晃晃头，“不过，我可没有你这么深情，我根本做不到你对他这个程度，不对——”

“可能十分之一也做不到。”

手肘撑上桌，穆七又蹙眉，话锋一转，道：“你是对他用情至深，可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说起来，要是有一天，他不再愿意留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做？”

魏朝眼里一暗，没说话。

“别告诉我，不会有那一天。”

穆七嗤笑一声，凑得更近，正色，又道：“我是真的想过这件事，他从前就不是事事顺从的性格，私底下如何甜蜜明面上该争锋相对也没见停歇，你们能走到今天，是你一手造成的，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全是你给予的，你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你也说过，他不可能是一条心甘情愿跪在你脚边摇尾乞怜的狗，你要是还不停手，说不定，他只会被逼成狂吠的野犬。”

“只要他一天没死，就有一天会冲破牢笼，成为自由自在的飞鸟，就算要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继续做你的金丝雀。”

穆七轻叹口气，摇摇头，轻声道：“魏朝，我们回到京城，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你分明很清楚，可你现在闹这一出，日后你们兵刃相见，你能不能做到不留旧情对他痛下杀手？还是说，无论他犯下多大的罪，你都要包庇他？要是他杀我、杀你，你又该怎么决定？怎么收场？你想过没有？”

掌心猛收紧，魏朝没说话。

“就算没有李烨，也不见得他会接受你。”

穆七揉揉眉心搓开，手指撩起额发往后，撑头灌口茶，续道：“你的野心太大了，大到没几个人能打心底接受，何况沈梵一个整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效忠李氏十余年的人，你还瞒着他做了无数他难以想象的事，你们之间跨越了一条几乎不能翻过的鸿沟，你这么一直控制着他，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十几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就像我，我从前也抱着纯粹的恨，只会想为什么都是穆家人，他们在京城吃香喝辣、衣食无忧，我就只能在兖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捡别人不要的臭肉吃，冬天一件衣裳洗了三天不干，晚上冷得睡不着就盼着回京城布匹金银要个够，一定要过上好日子，不能吃了上顿没下顿，午夜梦回又成了一条手臂都要被狼扯掉、没人要的野种！”

穆七晃晃头，嗓音有些发凉，眼眶逐渐发红，垂下去又抬起来半眯看他，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急促，面上一步步变得冰冷，“可现在呢，我这些都有了，又开始渴求别的，期待不可能的人，期待不可能的事在我身上发生，人是贪婪的，不会知足，而你，你和他，你们纯粹的、美好的时候只停留在回忆便好，沉溺于梦境的时间有限，你也该醒了，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受到伤害的人只会是你！”

“我……”

魏朝喉口发干，握紧茶杯一饮而尽，深吸口气望向穆七，嗓音略微发哑，又很低，“我有分寸。”

“呵哈哈哈哈……”

“你有分寸？”

穆七没忍住笑出声，头低下去双肩都颤抖，一捂唇角冷笑，再次复述，“你有分寸？”

魏朝脸上一白，说不出话。

“以前我总是调笑你，是觉得你不可能对谁动真情，看你老是那么正经，绷太久神经过度敏感不好，想着插科打诨调解氛围罢了，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预料成真，不过，我现在这个样子，都功成名就了还为了一个女人抓心挠肝，甚至夜不能寐，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茶杯举到半空，穆七唇边轻扯，眼眶通红，冷笑一声似是自嘲，“能说的就这么多，来吧，喝完这一杯，什么都不要提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停顿半分，双杯碰到一起一声脆响，魏朝暗自平复呼吸，眼眸不自觉更为晦暗，牙关咬紧。

夜色更深。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们到时四人已经向李蔺报告过近况，为了节省时间，李蔺一抬下巴让人把方才记录的和呈上来的书卷给魏朝，采取边讨论边对账的方式。

魏朝接过，与穆七在李蔺两侧坐下，分别查看，册子上面写了南坞一战各地分别损伤多少军民，哪些武器致胜率高，南坞新部的人偏向于如何作战，等等。

魏朝一点点翻着，神色逐渐凝重。

“此次南坞一战，没逃走的被抓回溪茨营，我们才知，他们竟绝大部分都是中原人，南坞那群人利用人时话说得很满又好听，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却不见半分义气，丢下他们就跑，美其名曰他们是中原人，就算被抓回京也不会怎么样，自己一溜烟从防线缩回南坞，屁都没多放一个！”

再见魏朝，燕啸天早没了从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在不远处坐着，一身甲胄神色温和，双手搭上膝头毕恭毕敬，续道：“他们在溪茨营待了些时日，把南坞新部的招式几乎全都写出来了，就在这本里面，您刚才翻的那页，可大梁向来不擅长这个方向，依您看，这件事接下来，可以如何处理？”

魏朝闻言眼尾一挑，长指顿住，往前划一页。

南坞新部擅长巷战，这些人往往身轻如燕，通过各种手段在暗处动人于无形，常用飞镖、飞刀各种远攻武器，躲藏起来致命一击更是拿手好菜。

魏朝微微蹙眉，看到身形描述又了然，舒展开眉头微动。

矮子撺掇起来快，难怪这么能折腾，看着人蜷缩成一团就滚走了，再穿上防弹盔甲，简直刀枪不入水火不容。

不过——

“燕将军说笑，我一个半阉人，哪有什么好法子？”

长指合上书页放上桌，划过脸侧轻点，魏朝翘腿轻晃，睨穆七一眼又看向他，歪头笑意吟吟，“要不然，您还是问问陛下旁边这位，穆大人吧？”

毕竟，他才是真男人啊。

这句话被用口型表达出来，魏朝嘴角噙笑，面上没有理应冒出的愤怒，反而眯着双眼似笑非笑，视线又扫过剩余几位。

穆七一掀眼皮，又恢复如常，手上接着动作，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穆长泽、萧淳、李明德三人明显都不知道这茬，呆在原地面面厮觑，默契都没开口。

李蔺目光在魏朝和燕啸天之间打转，双手端茶有些不稳，被他一手接住，抵到唇边，轻声幽幽道：“小心烫，陛下。”

勉强喝下两口，李蔺额间忽地冒汗，摇晃几下脑袋，“放，放了吧……”

魏朝一点头，把瓷碗搁在一边，凑过去和刚看完书卷的穆七交换，重新翻阅起来，根本没有要打破僵局的意思。

燕啸天放在大腿的拳头握紧，唇侧也咬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咬牙终是起身，走到魏朝面前一抱拳，低头诚恳道：“从前是末将不懂事，军中无趣随意调侃几句，也就当玩笑听听，还望首辅大人别放在心上，大人有大量，宽宏我这一回。”

“玩笑？”

翻着书页的手一顿，魏朝轻嗯一声晃晃头，鞋尖抬抬差半分踢上去，面上依然自若，“既是玩笑，那我听不懂，想听你解释解释，没什么问题吧？”

燕啸天没动，也不敢开口。

“阉人就是阉人，普通男人就是普通男人，半阉人是什么意思？”

魏朝抬起头，一挑眉毛，弯眉故作懊恼，“我到现在都没领悟出来，可否请燕将军仔细为我讲解？说说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