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脖颈往前蹭蹭再送上轻吻,魏朝晃晃头,闭上眼轻笑,“我不做什么,只抱抱你。”
沈梵眼眸微动,没再做出挣扎,却望着窗外怎么也合不上眼。
第二日一早,沈梵还没醒,魏朝掀开被子起身,穿衣洗漱、收拾行囊,一切做完天边才泄出亮光,他手脚很轻没吵醒沈梵,出门同钱卫一道上了马车,天亮到金銮殿请示李蔺,出宫换上高头大马牵上。
正翻身上马,钱卫站在他旁侧抓缰绳,一抹嘴角感性起来,“大人,你又要走了,好舍不得你……”
“你抹错地方了,早上没吃饱饿了不用跟我说,自己去铺里多买两个肉包子啃。”
魏朝随口一怼,扯过缰绳,冲后方跟上来送行的人颔首,刚转回来就见钱卫骨节擦过眼角撇过头,嘴巴马上动一下成个圈,指头伸过去扒拉两下,“哦?我看看,真哭啦?”
钱卫一下躲开,耳根微红,“大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记住我跟你说的,我走了。”
缰绳捏住,魏朝回头,对每一个来的人都给予了回应,才转回去,掌心往下一拍钱卫肩侧,再往上揉到毛茸茸脑袋,压低声音,“我走了,看好他。”
都要走了还惦记着这个。
钱卫撇撇嘴。
这匹马不是他在马场捡漏的那匹,但也能日行千里,最大的好处是脾性稳定,不乱攻击人,还聪明,过关口到驿站都乖乖停下,身体该补充时吃草喝水主动出击一样不落,骑起来更用不着集中精力,一不留神就走了很远。
在卞城关口歇一时辰,晚上抵到流云,魏朝一行就抵达西北境内,进营帐同几位主要负责人说几句话,就地歇下,等着翌日同其中一位一起过永嘉往双龙见戚飞槲,商讨此次边境一事。
翌日,六月初六,午后,魏朝、戚飞槲、戚如兰三人双龙营再会,魏朝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简单寒暄过后便转过话锋,提到这次南坞一事。
戚飞槲在主位坐着,手肘撑扶手鞋尖轻晃,思虑半晌,道:“既然是你来说,还如信上所言,确为家国大事,我戚飞槲也是大梁的一分子,心系大梁是每时每刻都不会忘的事,当然不会拒绝。”
甜茶端来放到手边,魏朝颔首,等人踏出放了帘帐,对上戚飞槲目光轻笑,又随意往下一瞥。
戚飞槲今日难得没戴手套,这下伸出右手端碗,背部一条白痕浮现,从中指前端一路往下延伸,到腕侧带上淡红,仔细端详便能瞧出这是一道上了年头的伤疤留下的痕迹。
他见过。
屋里的另外一人也见过。
但除此之外,兴许再也无人知道这位名震西北的戚统领,从前还有被人逼到拔刀自残,性命攸关的时刻。
茶汤入喉,戚飞槲放下,冷不丁道:“但我有几个点要事先过问。”
魏朝端起茶碗饮一口,手臂悬在空中,“戚统领请讲。”
“你方才说,要选取幼童来做训练,这些孩子从哪来?你说要用短弓、短弩,这些西北也不常见的武器如何批量打造?你既说要做训练,可寻好了教导人选?”
长指轻打碗侧,戚飞槲抬头,望向魏朝,凝眉,道:“这些事情,你心头可都有答案?是否都呈给圣上了?”
“自然。”
微微仰头再次饮下,魏朝放下茶碗,唇角微勾,“来西北之前,我花半月做好了这些工作,一切完毕上御书房禀报陛下,西南的几位将领也都知情。”
“孩子从边境找,挑瘦削矮小、但又无病痛、能适应高强度训练的,符合这个条件的不会很多,这些日子我仔细想了想,穆大人说的有理,虽说此次我们只需要这批人来对抗南坞出的偏招,但毕竟要做到在短时间内能上战场,身体素质必须强硬,经过商议,我向陛下请令,决定成立筛选机制,暂定长线选拔、只择优良,幼时专攻短弓、短弩一众远攻武器,日日训练,把南坞那套法子研究透,甚至让他们做得更好,身形不能勉强时就与寻常兵将一样,长弓刀枪均要上手,任何事只做一次都不划算。”
“其二,如何打造一事。”
指节轻点桌案,魏朝正色,续道:“私以为,西北工匠都很厉害,这批能投入战事的孩子也不多,相信他们能够胜任,若是西北空不出人来制,戚统领要是不在意手艺外传的话,我会向陛下传信,让京城燕家、沈家的家匠来西北仔细学过,回京城制好送回西北,待戚统领查阅之后,再命他们精进。”
“其三,关于教导人选,我在京城心头已物色好了,也已报给陛下,目前最佳为故萧太尉之女萧淳,戚统领虽许未与她交过手,不知她武艺究竟能在哪个层次,但萧氏一族远攻能力如何,相信一定也有所耳闻,不需要我着重解释理由。”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流畅,有条有理,不像是临时想到的答案。
说到这里,魏朝指腹挨着桌案画圈,还是挺直腰背坐着,看向戚飞槲。
“西北的工匠也不是各个拔尖,能把这种短款弓弩做好的也没多少,但你说让沈、燕两家的人来学,我觉得,这件事有待商榷。”
沉默一会,戚飞槲轻啧一声,隔会儿指骨扣上桌面轻敲,道:“且不说沈燕二族常年制造长弓大弩,为大梁数次战役取得胜利立下汗马功劳,很大概率不会愿意来西北虚心请教,做做面子过来与当地工匠闹成一团也很难解决,我们就提一个更显而易见的问题,这两家原先都对太子忠心耿耿你是知道的,太子时至今日还未被抓回京城斩首示众,若是侥幸活下来,日后这两家把这批武器暗地运给他,甚至串通这些孩子来助力攻京,那时,你打算怎么办?”
“我早想到了这一点,之所以放在后面说,就是因为这是备选项。”
魏朝手指一停,看着她,轻声一笑,“现在看来,戚统领与我想法一致,这个选择便可以不提,只是西北的工匠会辛苦些。”
“辛苦点就辛苦点吧,还能怎么办?”
帐外有人出声,戚飞槲拿起手套套指尖,到拇指指骨举到唇边,牙尖一咬扯开填得严丝合缝,才说句进来,话锋一转,续道:“至于,萧淳?我的确没与这个人交过手,只在京时偶有几面为点头之交,记得最深的还是她与安扬公主交情匪浅、幼时总爱嬉戏玩闹,但穆长泽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还曾败于他手下,既然南坞一战你愿意让她和穆长泽一同西去,就证明她各方面都很不错,萧氏长子萧致远大名鼎鼎,更是早就如雷贯耳,你今日敢以她替代代表萧氏一族,也证明她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圣上没意见,朝臣没意见,我自然,也没有。”
碟中奶糕捏起一块,魏朝慢条斯理吃着,一颔首低笑,“统领英明。”
戚飞槲轻哼一声,见黑风一身常服走到自己身侧没说话,一挑眉,“什么事?”
“姜小姐在侯府等您。”
左右审视完毕,黑风低下头,迟疑半分,补充道:“还有,一位不知名讳的小姐,属下听她们对话,姜小姐叫她秦妹妹。”
戚飞槲微微蹙眉,往魏朝这边看来,没得到一丝反应,便低笑一声,一挥手,“知道了,先出去吧。”
人一走,戚飞槲站起身,一撑桌,冲他抬抬下巴,眉毛单挑,“怎么说?”
魏朝嘴里嚼巴着,动都不动一下,“什么怎么说?”
指腹扣住桌角,戚飞槲低头,看他片刻,眉稍更高,“你心上人的妻子,来西北了,不去见一面?”
“呵。”
魏朝冷哼一声,面上一冷,眉眼也显出凌厉,“我跟她没什么好聊的,她也不会希望在这里看到我。”
戚飞槲没动,一边眉头压下,“?”
“要是让我跟她多相处些时候,我会手痒到想拔刀杀了她的,到时候,不找个理由回京城把秦府上下百来号人全都剿灭,这件事很难收场。”
奶糕在双指之中逐渐粘腻,反复粘连又扯开,魏朝盯着逐渐湿润的指腹,眼里升起阴鸷,很快眯起,望向戚飞槲又恢复如常,眼尾都笑弯,勾唇道:“这种认领功劳的事,戚大统领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