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日，魏朝忙于政事，完了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回城东，只能在心头挂念着沈梵，差人带消息的同时也带些小东西回去，免得他待得无趣。

这日上御书房汇报完，说好第二日启程西北，魏朝掰着手指一算，已经过了整整半月，便撂下心头犹豫，直奔马车回城东。

沈梵一身月白长袍长发披散，歪在桌前撑头，正拿起筷子准备用饭，看到他一怔，望窗外一眼，发现天还些许亮着，眨眨眼，“今日怎么这么早？”

魏朝顿一下，虚掩上门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喉结上下滚动，脱口而出，“想你了。”

“想我？”

沈梵轻哼一声挑眉，夹起一块鱼肉到碗中，一手捋起发丝往后，一手开始拨弄鱼刺，头也不抬，“那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

室内寂静，只剩纱帘吹起微风阵阵，魏朝心头堵着，喉口也塞得厉害，索性站起身绕到沈梵身后，把顺滑如绸缎的墨发拢到耳后拿红绳重新绑，很快变成带揪揪的双丸子叠在脑后，两指伸进去拨松一点又往上拨两下额发收束好，到旁边坐下替他挑鱼刺，好会才开口，“这次我要出京。”

沈梵双手闲下来，正拿起淮山糕咬一口，咽一点，侧头看他一眼，复述道：“出京？”

“嗯。”

这块鱼肉很快干净，魏朝给他推过去，拿起另一双竹筷从碟子里夹，放到另一只碗里又重新挑起来，迟疑片刻，抬头看他，道：“去西北，办点事。”

沈梵眉头微蹙，唇角微动，似乎有什么想说，最终还是移开视线，端起瓷碗吃鱼。

“我这次去，不一定很快回来。”

魏朝动作麻利，碗里摆了好几块才搁下，又推过去，转头看沈梵侧脸，道：“你身子还没完全好，记得照顾好自己。”

沈梵默默吃着，含糊应一声，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魏朝也一时找不到话，只坐在沈梵旁边喝点茶，撑头默默看他用饭，没察觉自己唇角微勾。

约莫半刻钟，天边浮上暗色，有仆子端来托盘，送上几碟同式的饭菜，只把鱼肉换成了别的做了清蒸，放在他原来位置上，一躬身，“大人，请慢用。”

然而，魏朝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长指放在腿侧轻点，一动不动。

沈梵早就感受到了黏在身上的目光，草草吃完一撂筷子，帕子举到唇边睨他，“我脸上有东西？”

“没。”

魏朝摇摇头，好似才回神，起身坐回去，动筷吃两口停下，直视沈梵眉眼一会，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刚刚魏朝喝的是沈梵的茶，已经空了，这下端来新的，沈梵伸长手臂端起，还没进嘴，抬眼看他，眉稍微挑示意继续。

喉间暗自滚动，魏朝吸口气，轻声开口，“没有李烨的朝堂，你还会回来吗？”

沈梵唇瓣微张，没说出话来，只是忽地手上失力，茶碗磕桌边一声响，汤水四溅才伸手去拦，碎片划破指腹渗出鲜血，雪白瓷碗从腿间越下摔得粉碎，方站起身蹙眉。

他没说话，失神了。

为了李烨。

掌心抓过沈梵手腕拉过来坐到一旁，指腹往上使劲压住他指关节止血，视线又扫过其他地方，再三检查过后，魏朝嗤笑出声，“你还是，放不下他。”

沈梵没回答，垂下头，短哼一声，冷不丁开口，“你需要？”

魏朝吃饭的手一停，指节搭上桌。

“你还需要我？那个地方还需要我？”

沈梵脑袋垂着，笑得双肩微微颤抖，才抬起头，呼口气缓缓道：“春闱已过，又有一批新人上金銮殿，以你的先见之明，恐怕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好将昔日的太子党排除在外，就算你没有，你身边的人也会催你这么做，那偌大的金銮殿，堂下如今还踩得下我沈梵？”

“你的位置，一直都在，秦端他们，也都在等你。”

沉寂半分，魏朝再次夹菜，三两下吃完咽了，转头看他，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包裹住，直视他一会，郑重其事，“只要你回来，你就还是大理司少卿，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沈梵下意识一缩，反被抓得更紧，便撇开，轻轻摇头，喉口有些发紧，“很抱歉，我现在给不了你答复。”

“那就等我回来，再亲口告诉我。”

魏朝也不准备为难他，看血珠凝固撒开一只手继续吃着，末了把剩下的茶拿来清口，道：“我这次去西北，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两个月，要是遇上南坞作乱，甚至更久，我恐怕很久都不能见到你，想到这，我心里不舒服得很，所以，我今天这么早就马不停蹄回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为了好好跟你告别。”

指节拢紧一路往下，扣住手腕轻轻揉搓那颗小痣，魏朝转过来，再次看他，轻声开口，“我刚刚说的，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就等我回来，等我摆平一切，等我助你回朝堂，只要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但你不能擅自离开。”

这个字眼一出，魏朝稍微大力，沈梵吃痛抬头，果然眼里发暗，唇侧咬紧皱眉，情绪像是刻意压下，“魏朝——”

“我不会在那里死去，就算不慎负伤满身是血，也一定会坚持到回来看到你的时候，所以，你要是想趁我不在走出这里，想彻底抛弃掉我，我劝你趁早放弃，要是你真这么做了，后果是什么，我也告诉过你。”

说到南坞，说到西北，说到离开时，沈梵那溢于言表的是什么，魏朝看得一清二楚，心上一凉低笑出声，又放轻嗓音，道：“你要是觉得无聊，钱卫他们在，你想要什么就让他们买，过段时间天热，你在屋里待得无聊去后院歇凉，想画画花草也可以，写写诗词也不错，只要你不踏出这个大门，都无所谓。”

挣扎半分只能作罢，沈梵也不想纠结这个话题，头疼得闭眼叹气，“……我画画做什么？”

魏朝嗯一声，凑过来轻笑，“卖？”

沈梵嘴角一抽，“卖给谁？”

有人来收拾碗筷，魏朝拉住他起身，走到门口歪上，一抬下巴吹下口哨，道：“没人要的话，卖给我，随你开价，但我看过你画的，很不错，比那些穷书生摊上的好看多了，不至于一个欣赏的人都没有。”

沈梵额角微跳，“……卖了给谁？”

“给我。”

魏朝单挑眉毛，拉住人往浴池方向走，“给我当聘礼。”

沈梵睁大眼，“那是我开玩笑的！”

魏朝不管他，手上还在轻捏，低声笑着，“说话得算话。”

“喂……”

“……”

六月天渐热，现如今沈梵身体较之前好了很多，二人一同沐浴只用稍热便好，速度也很快。

回到内室是半个时辰后的事，魏朝手上不肯松，搂着人往床上带，动一下不小心移开，又从后伸出搂紧。

温热呼吸打在颈窝，沈梵一瑟缩，往回扭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