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寂静，只剩冰盒轻微作响。

“他似乎，比我更适合坐上这个位置。”

少顷，李蔺看过来，一字一句，缓缓道：“朝臣议论纷纷，你没出来讲过一句话，但也这样想过，是不是？”

穆七唇边翘起一点，笑得有些勉强，“陛下，别这么说。”

“隔墙有耳？外边又没人，怕什么？”

李蔺轻笑出声，捻起酥糕嚼巴两下，好会才长舒口气，有些自嘲，道：“我守的，是李家的江山，他平的，才是大梁的天下。”

“大梁永远属于每一个大梁人，却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个李氏，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改变这一切，这个人是谁都行，当然也可以是他。”

那酥糕放回去，李蔺双臂叠上桌轻靠，鼻腔一息，眼底略微发暗，“这些时日，我一想起这件事心头就不舒服，但今日我看到了他，想到这个人如果换成他，我就会好受一些，我又仔细想了想，可能跟那些谣言没关系，是我从一开始打心底里就希望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他。”

“说到底，我依赖他，信任他，带着一股无比浓烈的念头，只是我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说出来为什么。”

一番话听完，穆七喉结滚动，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脸上表情风云变幻，说不清是什么。

“好像说得有点太多了……”

李蔺后知后觉，趴上看他，又闭上眼，含糊道：“方才那些不要外传，我累了，歇会。”

“……是。”

穆七回过神，把书册收到自己手边，抱到另一方搁上桌，坐下继续查看，把动静控制得很小。

午后，马车抵达关家宅院，车夫一拉绳子做停，钱卫撩开车帘，回头戳戳魏朝臂膀，“大人，到了。”

到了？

一夜未睡，刚刚只能算是小憩，困意未消，他动两下脖颈，迎着光线慢慢睁开眼，手往腰间伸去摸到一颗糖，当即拆开扔嘴里含上，才觉清醒不少。

几月未回，这宅院与从前差别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外面少了些人守卫外，余下奴仆一个没少，看到他都一躬身，“公子。”

厉家两兄弟跟了他许久，如今一个在京营任职，一个在关府当二把手，是他和关三娘钦定的下一任管事。

厉廉自然为后者。

“公子回来了？夫人早上还念叨您呢，没想到这么快。”

这人一身短装穿的简洁，很快迎上来，对钱卫也笑意吟吟，一把接过手里包袱，侧开身摊手，“这位小哥也进去坐吧？”

钱卫一回生二回熟，手一松背在后背，跟在魏朝旁边慢吞吞走着，没几步被魏朝一手提起，往正堂方向去。

……

厉廉收回手，把包袱挂上肩，默默跟在后方，一搓鼻尖掩盖尴尬。

后颈皮肤都被捏起，钱卫扭过来，弱弱开口，“大人，我自己能走。”

“瞧你走那么慢，我还以为你没脚呢，原来有啊。”

快到门口，魏朝停下脚步一放，睥睨着他轻嗤一声，“人家说拿包袱，你就给？知道那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吗你？”

“什么？不都是送给夫人的礼物？”

钱卫脱口而出，又猛地一闭嘴，声音压得极低，“不会还有给沈大人的吧？”

魏朝还是这么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完蛋了。

钱卫猛地捂唇，看一眼已经走到前方的厉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张开口，“大人，我这就去——”

魏朝还没踏进，关三娘先一步出来，一看魏朝二人眼里闪过亮光，又盯魏朝几眼，“阿若？”

魏朝马上换上笑容，“娘。”

掌心攀上他双肩再观察一会，关三娘开口，“快进来坐！”

关三娘穿的也素净，木簪乌发精气神却很足，说完往回走，喜悦溢于言表，自己到桌前摆弄着水果干果一类，还扬手让人端来各种吃食，不亦乐乎。

看关三娘如此忙碌，魏朝心里莫名一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别忙活了，歇着吧。”

“你都多久没回来了，看看你，都瘦了，不多吃点怎么行？”

右手被抓，关三娘就抬起另一只抚上他脸颊捏捏，晃晃头轻叹，又站起身，“饿了吧？我去让厨房给你做饭——”

“上车前才吃了，怎么会饿，快坐下来。”

魏朝一把拉回她，轻笑出声，话锋一转，道：“我这不是瘦了，是长高了，你又有段时间没见我了，乍一看以为我瘦了而已。”

“不信？你摸摸我的手臂，看看我的肌肉是不是和从前一样结实，甚至更有力了？”

手臂伸长到人身前，魏朝眨眨眼睫，“快捏捏看？”

关三娘这才罢休，摇摇头在魏朝旁边坐着，同他吃吃东西聊聊天，其乐融融。

最后一颗核桃开完，魏朝才有些撑不住，打起哈欠举起手抹溢出的眼泪，被关三娘瞧到，一下紧张起来，剥果壳的手立马放下，拿帕子擦擦伸过来，“怎么了？”

“没休息好？”

魏朝躲开，揉揉眼皮，“嗯，有点困。”

钱卫吃完蛋黄酥，双臂背在背后，斜躺上椅背轻哂，适时搭腔，“哪是没休息好啊？是昨晚一整夜没睡。”

魏朝余光睨他。

这家伙两指一并，送到嘴边一拉。

“那怎么行？”

关三娘一瞬睁大眼，隔着布料扯他小臂，“快去床上躺着，多睡些时候，晚上吃饭我叫你。”

“娘——”

关三娘皱起眉，长叹口气，“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这么熬，快去，听话！”

魏朝撇撇嘴，这才起身，到门口撑住，回头又看她，“那我走了？”

“别说话了，赶紧走。”

关三娘三两步走到，一揉他发顶，又软下语气，“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