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十六坐在船舱中犯起了困。

江南或许是要比纯阳养人许多，从外头流进来的和风便能知晓。风里少了寒气，吹拂过时唯有微微轻柔之感，携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新气息，将长途跋涉积下的劳累尽数收拢成了睡意。

临行前四师兄以帮师弟收拾为由，将一堆烂摊子丢给了三师兄，自己跑到温十六屋内说闲话。

“江南啊，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菜也好吃，你若是长大了、有本事些，就住到江南去，对身子好。”他忽觉这话不够妥当，赶忙打住，“七秀坊、藏剑山庄和长歌门都在江南，想必找人切磋也方便，定能学到许多东西。”

“我有本事了也只会待在这儿。”温十六抿唇，将手上刚翻出来的几样物什拨来拨去，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师兄说错话了嘛，你别往心里去。”四师兄哄着他道，“这样，我给你说说江南有啥好吃的，像扬州城的蟹粉狮子头、余杭的醋鱼……”

从报菜名到细数好玩的地儿，再到谁切磋起来比较难缠，几个时辰便这样蹉跎过去，该帮小师弟收拾的东西半点没收。四师兄被前来查看的师姐们扒了外袍，丢到外头吹冷风，温十六手里被塞了零嘴，站在花瓶旁思忖江南的风光。

船行得并不快，外头的葱茏绿意跟着摇摇晃晃地，随船徐徐变幻。

之前热爱展露见识的四师兄此时正瘫在席上，和同样瘫着的三师兄一起哼哼，起来走几步便是幅要吐了的模样。

温十六强打精神，绕过两位师兄去了外头。

“小十六？”二师姐先瞧见了他，“江南已经不冷了，还穿这么厚？”

“吹着风或许还是要受寒，会添麻烦。”

“我们十六就是太懂事了，比那两个没用的家伙强多了。”许婉捏捏他的脸，“到时若是他们下了船还这般样子，咱们可得跟他们撇清关系，太虚剑意没有如此弱的人。”

提及此处，温十六免不了想起那困扰自己好几年的疑惑，整个师门为何只有他修的紫霞功？以往他问到这个，便会被其他人搪塞过去，这次或许——

“那小十六出来做什么呢？”二师姐一听许婉的话，就知道十六又该提那事儿了，抢先按住他的头，“里头肯定比外头暖和。”

“……”温十六拍掉头上的手，心知这回又问不出来，“我没见过这种景色，外头看得清楚些。”

初春的日头并不晒，阵阵暖意熏出来的困顿感比起在舱内有增无减。

“要我说啊，就是给那俩家伙整天哼唧吵得。”许婉戳着二师姐要她看温十六，“皎月你瞧瞧，在外头都要睁不开眼了。”

小孩头一点一点地，像是随时都要栽倒。他稍有晃动，或是听见她俩的声音时，便打个激灵站直身子。

他自以为使上劲清醒了，落在师姐们眼中却是始终闭着眼的，恐怕递个枕头过去便会倒地酣睡，怪可爱的。

温十六困糊涂了，思绪空白一片，问出的话如同梦呓般混乱，半点没记住。

“小十六，醒醒。”

再睁眼时，二师姐正坐在温十六身边，嘴边还有糕点渣子。他迟钝地看看人，又看看窗外，天边已泛起了赤色。

“睡懵啦？我们已经到扬州城了。”

扬州城？

“之前你不是还问了我们到底去哪儿吗？”二师姐笑道，“看样子是真忘了。也是，你那会儿困得很，还是大师姐把你抱回房的。”

“老二！收拾好没？该走了！”许婉的声音似乎有些远。

温十六微红着脸跳下了床。

几人在码头上围一起谈天，不知谁先瞥见了最后下船的两人，手指过去，除了萎靡不振的三师兄和四师兄外，全乐开了。

二师姐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拎着温十六从船上跳下来，“笑什么呢？”

“没见十六被这样拎着过，跟小鸡崽似的。”许婉乐得发颤，“给我也拎拎。”

温十六挣扎落地，不知是羞的还是被气的。早说了他能自个儿下船，二师姐非要说她动作快，这下好了，这帮人全在看他笑话。

他心中气恼，忽略了人数的不对劲，冷不防被一把扑住了。

“十六！”他怀中娇小粉嫩的小姑娘抬头，两个发髻上扎着的粉色绢花抖了两抖，“好久没见啦，你想我了吗？”

“想的。”温十六拍拍她的头，“好久不见。”

“你应当是头回离开纯阳吧？有哪儿不舒服吗？”叶雁从他怀中起来，拉着他左瞧右瞧，细细打量。

“我没事的，别担心。”

“那你会头晕吗？许多人第一回坐船都会头晕，我这儿带着梅干的。”

“我真没……”

师姐们看着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没去打扰他们，啧啧两声，感叹句他们感情真好。虞惜只觉着他们关系好，但许婉与二师姐却已经在盘算着怎样能趁早给他们定个亲。两个同为孤家寡人的家伙相视怪笑，惹来虞惜好一阵打量，满头雾水。

两位师兄好容易才打起了点儿精神，互相搀扶着，可怜巴巴地提醒她们，“师姐们，能去吃饭了吗？”

一行人去了客栈，收拾好订下的房，摆好东西，全折腾完后才动身去楼下寻吃的。

天色已晚，后厨上菜要比饭点快许多，总算是堵住了两张干嚎了一路的嘴。

许婉嫌弃地坐远了些，将师兄们还未来得及抢完的菜全夹进了叶雁碗中，“雁雁吃这个，不够许姐姐再点。”

四师兄胳膊肘捅了下三师兄，两人竹箸刚转个头，那几盘菜又被虞惜扫进了温十六碗里。

“十六尝尝这些，都是特色菜式，味道应该还不错。”

“谢谢虞姐姐。”温十六面前的空碗堆满了菜，他端着饭，不好意思拒绝虞惜，只得硬着头皮道谢。

“谢谢许姐姐！但是这太多啦，我吃不完的！”叶雁纠结了一小会儿，将碗中的菜扒给温十六，“十六你肯定没吃过，我分些给你。”

“我不要，太多了。”

“你别躲开呀，帮我吃点掉嘛，就一小点儿！”

温十六就差端碗坐到隔壁桌去了。

那边小的在互相谦让，大的在笑看他们拉扯，其乐融融一派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