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华谷的那场火烧掉了温十六与叶雁为数不多的偷闲心思,连日不停的赶路下,他们竟只用了两三日便进了长安地界。
温十六守着火堆,火苗爆开时,他想起那日叶雁满脸泪水地就要往山上冲,劲大得他差一点儿就没拽住。
若是那时他与叶雁一起……
他看向正背身小憩的叶雁,嘴里才刚漏个音,就见她一个翻身坐起,“到点了?你去歇着吧。”
温十六想不明白,心事重重地睡了过去。
他再睁眼时天还昏沉着,跟前却是叶雁凑过来的脸蛋,“休息好了吧?咱们再赶赶,今天就能到城郊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扑灭了余烬,转头又去收拾行李。
“你……”温十六才刚有些回过神来。
“我没事呀。”叶雁头也不抬地应了声,顿了顿,又补上了句,“我没事的。”
荒林里时有饿兽出没,便是白天也能听到几声不远不近的低吼声。温十六跟上快步往前去的叶雁,念及自己这几日也时不时会恍惚一阵,到底是没去讲一些她不爱听的话。
等到前头传来些许吵闹动静,两人才终于有了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那些大大小小的破烂帐子旁,或坐或躺着年纪不一却都同样面黄肌瘦的人们,周围脚步声来来回回,也不见有人能动弹两分。
“哎哟这说多少回了,这土不能吃不能吃!我再去端碗药来!”
温十六与叶雁还有些出神,就听旁个帐子里忽地冒出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来。
那里头钻出个青年道长,一把抹开脸上沾着的碎发,目光正正好对上几步开外有些不知所措的两人。
他眨了眨眼,继而发出声更高亢的尖叫:“温十六???”
“老君在上师父在上,我也中毒了吗???”
不知是谁听不得他过分吵闹,斜飞来个石子砸在他脑门上,硬是掐断了那声尖叫。他倒也不在乎,捂着头打量起温十六和叶雁,反而没再说什么,乐呵呵地换只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老三闹什么呢?”更远些的帐子里,不明所以的时皎月探出头来。
外边正在替阿麻吕熬药的沈徽示意她看过去,“你的小师弟,还有和他一起的小姑娘。”
“……哈。”时皎月望向那边,愣了一瞬,露出了近日里难得松快的笑意,“我忙完就过去。”
托王栎那一嗓子的福,不消片刻,许婉就拖着傅则安匆匆赶至。她左掐一把温十六,右捏一把叶雁,丝毫没给也想凑过来的师弟们腾半个位置,打量半晌才将两人一同揽在了臂弯里。
“长大了嘛。”
温和得像是那年拂过扬州的春风。
叶雁没来由地吸了吸鼻子,刚泛出点酸意,就被许婉拉住了手。
“行了,别杵这儿,咱们先去吃点东西!”许婉笑眯眯地一手牵一个,还不忘指挥多余的俩仆从,“老三老四,拿上他们的行李,去收拾个帐子出来!”
“不是,我还没说上话呢?!”傅老四挣扎无果,含恨和狗腿子王老三离场。
短短一段路,许婉絮叨了许多琐事,碰到三两相熟的侠士还要介绍一句自己的小师弟小师妹,颇有当年华山脚下摆摊婶儿的风范,直说到时皎月的帐子里头才歇口气。
温十六暂且不提,叶雁竟也不似小时候那样见人就喊的嘴甜,两人都跟鹌鹑样的拘谨着,到现在还没讲半句话。
许婉刚还兴奋着,这下又有些犯愁了,总不能十六给人带坏了吧。
“我刚装完药,你们就过来了。”时皎月暂且断了她的愁绪,递给她一碗水润嗓子,又去翻所剩无几的碎糕点,“都先歇会儿。”
许婉将水一饮而尽,顺了顺气,笑道:“怎么,几年不见都当哑巴了?”
“许姐姐,时姐姐。”还是叶雁先扬起个略有僵硬的笑来。
“……大师姐,二师姐。”在她之后,温十六才闷闷出声。
“这么久不见也正常。”时皎月将最后一点存货塞了过来,席地而坐,“聊聊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两人的经历大约是比不得师姐们那样波澜壮阔的,在略去些事情后,余下的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但师姐们还是如曾经那样,嘻嘻哈哈地打趣着他们能记住的琐事,谈到兴起时也会吹嘘自己的英勇行径,期间三师兄和四师兄来知会声事办完了还得挨俩白眼。
温十六向来是话最少的,只在叶雁漏说什么时补上几句,乐见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停不住话头。
直到许婉问出那句“虞惜呢”,仿佛被谁点中了穴道,正拉着两个姐姐话讲一半的叶雁戛然停住,温十六更是别开了眼。
“虞惜呢?”许婉又问了遍,扯出抹笑来,“她还是不愿意来见我吗?”
“还是说十六你没收到信,没去那儿看她?”她又看眼叶雁,想了个更不可信的由头。
“雁雁你……”
“师姐死了。”叶雁低头拽住衣角,一句几不可闻的话却硬打断了许婉。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什么?”
“师姐死了。”叶雁压不住颤抖的声音此刻尤为清楚地跌进了她耳中。
许婉怔怔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心说这可比玩笑话更为荒谬,却抖着嘴唇,连开口的气力都被一抽而空了。
时皎月已无声无息地将温十六带了出去,帐子里只剩叶雁颤着声,时有停顿地讲起狼牙、肖伍长及仅余两把扇剑的虞惜,细碎声响在这不大的地方中莫名撞出点空空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