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点动静也止住了,满室只留静谧。
许婉神色木然地听完了那些话,像是不知要作何反应,许久才将叶雁紧紧搂在了怀中。
“……以后我便是你师姐。”
在叶雁由呜咽转而的嚎啕声中,她仰起头,使劲闭上了眼。
杀千刀的虞惜,这辈子真的犟到死了。
温十六顿住脚步,回看向那顶闭得严实的帐子。许是这段时间实在太耗心神,亦或终于见到了长辈们,听见哭声时,他的眼角鼻尖竟也涌出了下不去的涩意。
时皎月惯不是个爱打听事儿的,走两步没见人跟上来,随手递了帕子过去自顾自道:“等会儿来我这边帮忙。”
“怎么这就过来了?”忙着捡新一锅药材的沈徽抽空抬头,诧异问道。
“……”时皎月沉默片刻,“听了些不好的消息,让他们缓缓罢。”
沈徽了然。如今这年头,谁又能保证亲朋安然无恙呢?他早习惯了那些时不时传来的噩耗,手下动作不停,只往边儿让了个位置给时皎月干活,连说句体贴话的念头都没升起过。
这儿懂药理的人不多,阿麻吕外出后大药罐便全由他看管,许婉几个一去无踪,光回来个时皎月也无法拯救他的头晕眼花。等他费劲捡完那些混作一坨的药材直起身时,险些把还剩的小半罐药汤给撞毁了。
幸好温十六拽了他一把。
果真是时皎月师门里唯二靠谱的人,收拾心绪都比旁人快些。
“去把这些药分了吧。”时皎月也站了起来,“老三和老四知道谁还没分到,让他俩带路。”
舀个药的功夫,刚过来没多久的小师弟又稀里糊涂地端着药离开了这块地儿。
沈徽抱怨时皎月手劲大的动静渐渐小去,温十□□下张望一番,略茫然地看着全是陌生面容的营地。
阴沉沉的日头下,到处是低哑无力的呻吟与不知来处的啜泣声,刚有过一面之缘的侠士们形色匆匆,无人理会他这后生小子。
“杵这儿做什么呢?我带你去住的地方……”王栎从他身后冒出来,见着药碗,话头硬生生转了个弯,“老四,去二师姐那儿端药!小心挨揍!”
且不论远远听见话的二师姐作何反应,他迅速给温十六指了个帐子便撒腿就跑,毫不在意小师弟能否应付得了陌生百姓。
“……”温十六默默侧身钻了进去。
帐子破漏,进不着风的地方勉强摆了两张草席供一老一少躺着,连张椅子都再没地方可放。门帘一遮,寂静得就像仅余下了沉闷死气。
听见动静,孩子吃力地坐了起来,然任凭他如何去推,老人却只随他动作晃了晃,眼瞧着连出的气儿都要没了。
不等孩子出声,温十六先将人半扶起,手上麻溜地慢慢喂进去了小半碗汤药。
大约是药尚还温热着的缘故,老人生出了丝睁眼的力气,口中含混不清道:“大夫……我肚里……疼……”
“……莫怕。”温十六垂眼,看见那皮包骨的身子上却有着异常鼓凸的肚皮,手中倒稳稳地继续给人喂着药,“喝两碗药便会好的。”
就这喂药的空当儿,那小孩撑着站起来,一声不吭地摇晃着往外走去。
温十六顿觉头大,看药见了底,紧着给老人放回席子上就要去逮小孩,还没站起身,才溜出去两步的小孩又被人给牵回来了。
“乖,告诉姐姐,你药喝了没?”许婉掀开帘子,对上了手扶着老人肩头、神情无助的小师弟。
得,一看就没搞定。许婉暗自又给三师兄和四师兄记了一笔,先蹲下身去哄还想往外跑的小孩儿喝药。
小孩被她身后的叶雁挡了回来,揪着破衣摆小声道:“我饿了……大姐姐,你们不让人吃观音土,我已经饿了好久了……”
难民们寻不着粮食,手上也无多余钱财,饥饿时只能去挖些白土来填肚子。等江湖人寻到这处时,已有好几人因腹胀而死,活着的也日夜哀嚎着腹痛难忍,若非万花阿麻吕医者仁心,只怕最后能活下来的人不过一手之数。
叶雁刚有从身上摸点碎干粮出来的念头,却被许婉暗暗打了道气劲在手上。
“咱们稍微忍一忍,今天有人去林子里打野猪和鹿了,晚上就能喝上肉汤了。”
“真的吗?”
“当然,所以你可千万别乱跑,等姐姐去给你端碗药来,不听话今晚就没得吃了哦。”
温十六和叶雁插不上一句话,转头就被许婉带离了帐子。
到了偏僻无人处时,她才停下来,等着这俩傻孩子发问。
“你们还有干粮,对吧?”
“今儿给了他,明日有人来找你们讨,磕头或是伸手来抢,你们是给还是不给?又或者你们能狠得下心去赶走他们?”
“等这些干粮分完了,你们自个儿还能吃到什么?十六你从小身子骨不好,雁雁你这段日子伤身伤心,真倒下了该上哪去吃饱?”
她一连串的反问砸下来,语气倒不怎么严厉,但给两人问得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恍惚神情。
但略显咄咄逼人的反问到这儿便打住了。温十六见她微微露了点笑意,眼边浅淡的纹路与鬓边几缕碎发扬起了与这时节不甚相符的柔和弧度,嘴角却努力抿成了严肃的一线。
“我自然乐见于你们成为为国为民的大侠,”她说。
“但我更希望我的师弟师妹们能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