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呀,好大的雨!下他个山河崩摧,辗转不寐!
雨声滔天,一教室的女学生依旧在埋头苦画。她们有些是落榜的,有些是读预科的,总之心里都着急。一溜看过去,姑娘们画的东西不尽相同,有黑白的,有彩的;有石膏像,有果盘器皿,有教室里坐的人,或干脆就是窗外的大雨。黑黢黢的铅笔灰沾了满手,蹭了脸就是一抹黑;发霉长毛的彩颜料摊撒在地上,散出那种毛腥的味道。呆在闺阁里画是闲情雅致,为考试而画便是苦差事,但再苦再累也得受着。十二月就是好些美术专院和机械学院的考试月,而女子入学名额就那么几个,别说下大雨,哪怕今日南京城全淹了,女学生们也定会化作鱼游过来。
“唰唰唰——唰唰唰——”裤管裙摆兜了湿冷的雨水,铅笔灰和彩颜料将衣服染得黑一团彩一团。戚戚促促的笔尖声划过纸张,汗滴从额头上淌下来了,手心脚心也都发汗。里面热,外面冷,湿浊混成一片,画室散发出一股人挤人的燥臭味。
“谁偷用我新买的白颜料!”
本是悄声无息,一罐混了其他颜色痕迹的钛白却成了炸弹。虽然那愤怒的抱怨是低语,虽然它不知是从哪传来的,但一屋子的女学生却借着那声响三言两语交谈开了。
“我们这些考机械的怎么也要耗在这?男学生压根不需要考这个,他们就是不想叫我们继续往下读——”
“那你给教育部长说去,别在这逼逼赖赖的。”
“哎,你们有没有在报纸上读到‘汉口决堤’的事,那谁的男友就在那里当兵,这下可完了,指不定被洪水淹死了。”
“男友是什么新鲜的八卦?快来讲讲!”
讲台上放着一摞厚纸,层层叠叠像打仗的堡垒。画匠就坐在讲台后头。埋在那堡垒里,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一支黑笔,边批画边算成绩。算着算着,他听觉外头谈话内容越扯越远,遂悄然无声走过去。彼时金陵正绘声绘色给一群女学生讲“那谁谁的男友是怎么给那谁谁写情书的”。讲着讲着,金陵发现女学生全都变了眼色,她们一下变得安静,个个瞟着后头,甚至开始憋笑了。
“咋都突然这么安静?”
金陵疑惑,她转头,见画匠矗立在她后边微笑,瞬时慌了。她将欲要拿着画笔作掩饰,结果头上挨了画匠一记爆栗。
“搞七捻三,屑屑索索,也不看看你画的这雨。光顾着讲八卦,虚实关系呢?而且这雨和直尺比着画似的,这美吗?”
画匠严肃,金陵脸红,其他女学生也收敛。她们都知道画匠是那种“很板正的老师”,平日和学生们关系很好,但是一认真,谁都不好嘻嘻哈哈。教室里安静了,“唰唰唰”的笔触声响起来了,而画匠走转着给学生们改画。机械预科的有些学生们画得很糟糕,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画匠改得很费事,而他身后的有些女生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老师也挺帅的。”
“是的吧?你终于发现了。他板板正正的,像楷书似的。”
“他没戴戒指,似乎一直单身,可能是因为他是日本人,只会找日本人。”
“嗳,老师压根不像日本人,他待我们很好,他才不是鬼子呢。”
说起画匠,女学生们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尤其是金陵。她们藏在画板后面打量着画匠,眼神里全是好奇与疑惑,而金陵的眼神全然是崇敬,甚至是爱慕。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喜欢老师。”
“我们都喜欢老师。”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是那谁对她男友的喜欢。”
“呀,赵金陵!”
女学生们惊讶了,她们没控制住音量,引得画匠回头望了一眼。教室里又安静了,“唰唰唰”的笔触声又响起来了,画匠继续给机械预科的学生们改画。女学生们打游击似的俯下身来,装作取颜料的样子。
“你们年岁也差得太多了,况且老师和学生不能恋爱。”
“他从小就教我,我毕业后和他恋爱不就好了?而且真爱和年岁是没有关联的,我之后就和他告白。”
“你要怎么做?”
“我想给他写情书,偷偷夹在他的教案里。”
“砰——!”教室门被猛然拍开了,女学生们吓得浑身一怵,有人画歪笔触,有人撞翻画架,还有人一屁股跌到了地上,画匠也被惊得一颤。往门那边望去,披雨衣穿雨靴的赵狗子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俨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们啷个女的是我们王行长的老婆?我有急事和她说!”
全教室的女学生骇然,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好些恋爱都没谈过,哪有什么“行长的老婆”?赵狗子纳闷地掏出怀里的一张纸条,走出去对着教室门牌左右比对,又复进来问。
“你们是金陵女大那个搞画画的预科班?对啊,没找错,你们啷个是王行长的老婆?”
“什么王行长?”
“还能是哪个王行长?就前些日子进来的,如今搞财政搞赈灾的,被挂在报纸上骂的王扒皮呗!”
合着原来是那个王行长!画匠脸一下子红一片白一片,他羞得巴不得立即钻地洞,遂赶紧拽着赵狗子走出门去。
“老师,我要找的是王行长的老婆——”
“我知道,我和她是同事,我是代她来看学生的,请告诉我吧。”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王行长的老婆!”
“你现在这样很打扰我上课,请长话短说!”
见惊扰到老师和学生了,赵狗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直言了。
“好吧,请您转告两件事。一,王行长最近很忙,不归家。二,王行长说他闺女要带着孩子搬出去同女婿住,近几日就办订婚宴,全都商定好了。”
“又是先斩后奏,这家伙!他闺女什么时候搬走的?”
“昨晚上,王行长和他闺女一起去医院里找那毛子女婿嘞!”
赵狗子言简意赅给画匠解释了昨晚所发生之事,画匠听得神经发痛。他昨晚一直在学校忙,压根不知道王行长什么时候走的。他问赵狗子现在王行长人在哪里,赵狗子支支吾吾,说王行长现在已经喝高了,被人送去瞻园躺着。画匠问王行长喝了多少,赵狗子手舞足蹈比画,说喝得特别多,喝到满街耍酒疯,还硬要睡在楼梯上。
“还耍酒疯,等他回来,扫把就是他亲爹。”
“这样啊,那剩下的我就不好说了。老师,麻烦您了,打扰您了,再见!”
“等等,我还没问清楚——”
画匠想拉住赵狗子,但赵狗子跑得飞快,转眼功夫就没了影。雨一直在下,南京城好多道路已经积水如池塘,所以自行车也自然骑不得。赵狗子踏着外头哗啦哗啦的水往前边跑,淌着水,他一路冲锋,左拐右拐抄了不少小巷道子的近路,走了好久才到瞻园。南京被水淹了,但瞻园还完好,雨倾泄到瞻园的荷花池里,龙头雕有序不紊地排水,围廊石板路干燥。这所昔日富贵的园林被设计得很好,并没有被大雨淹没,然而雨太大,当下于瞻园办公的只有王行长一个人。
“老王,我通风报信回来了,你老婆不在,我托了一个老师传信。”
跑进围廊,水淋淋的赵狗子一路跑一路喊。他跑到庭楼二层,推门,却见王行长四平八稳瘫躺在办公室招待客人的沙发上。地下洒落了一沓文件票子,赵狗子把文件票子依次捡起来,发现它们尽是红彤彤的债单,有好些还是从川渝湘鄂发过来的。他把债单收拾好,但发现还不如扔在地上。面前桌子乱糟糟的,又是酒盅子又是烟头又是瓜子皮和花生壳子,压根没有放东西的空隙。
“川渝湘鄂都发大水了,汉口决堤,年年盈利的嘉陵江也彻底停航,工厂也因为水患停运,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困难就是这么个困难。”
西南大后方陷入泛洪,债单如秋日落叶般齐齐而下,王行长最后一点吃老本的期望也破灭了。他自言自语,沉沦于困窘的绝境。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西洋钟照旧在走,咔哒哒哒……
“昨夜喝得太多,如今好像有人在用榔头锤我的脑袋。我啥都不记得,我就记得我去找伊万诺夫喝酒。那不孝敬玩意居然说我是精神病,还说要赶紧回哈尔滨,不敢再让我收留他的媳妇和孩子!哎呦——”
酒精引发的头疼猛地一刺,王行长感觉自己太阳穴又被人狠狠砸了一榔头。他“哎呦哎呦”地捂着太阳穴揉,费劲地回忆昨日的细节。
“.哎对,找到我老婆没?”
“没有,但我找到了她同事,你的朋友,一个男老师。他凶得很哟,说等回家再收拾你,还说扫把就是你亲爹。”
赵狗子此言叫王行长“垂死病中惊坐起”,他一把揪住赵狗子的衣领惊恐问道:
“你该不会把我昨晚喝大耍酒疯的事说了吧?”
“说了,我以为他是你的好友,会来接你,照顾你,但我发现他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所以就及时打住。”
“我真谢谢你,好不容易和好,这下扫把又成我亲爹了。”
“老王,你老婆知道,她该不会要拿扫把抽你吧?”
“是啊,要不然呢?”
一分一秒,崩塌摧毁的建筑在悄然累加,从“村”变成“县”,再变成“区”,再变成“市”。王行长两眼放空,他又一次瘫倒在沙发上。雨声大作,天空黑灰得一塌糊涂,而他的回忆多了诸多褶皱。他当时太年轻了,阅历太浅了,他误以为“只要回中国做什么都是救国”。然而如今人到中年,跌宕起伏变了这么多身份,他才明白单“救国”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模糊,太抽象,太不切实际。如果“回中国做什么都能算救国”,那他现在欠债千百万算“救国”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幻想的可能因现实的选择依次崩塌,又于脑海中凝结重生。当时不从日本回来,他会不会更幸福?如果不执着做什么中国人,他会不会更风光?如果——
如果不与画匠在一起,走一条循规蹈矩,符合社会约束的路;如果磨灭掉野性与兽性,留在日本做一个汉奸,做一个完全“文明开化”的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字在天花板上旋转,变成手里红彤彤的债单。失败,接下来注定是失败,一路的失败,没有丝毫幻想的余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西洋钟照旧在走,咔哒哒哒——
王行长猛坐起身来,这突然的“回光返照”叫赵狗子莫名其妙。
“反正都到这地步,不如病急乱投医。开车,送我去美国大使馆!”
一分一秒,洪水淹死的人数在悄然累加,从“个”变成“百”,再变成“千”,再变成“万”;一分一秒,债单上无形数字在悄然累加,从“万”变成“百万”,再变成“千万”,再变成“亿”;一分一秒,战争的距离在悄然累加,从“公里”变成“米”,再变成“分米”,再变成“厘米”。
“滴答——滴答——”,琼先生办公室里四处放着好几个盆和桶。地势低洼的美国大使馆被雨淹了,琼先生正在处理信件,其中有两封格外扎眼的拒信。第一封信来自时任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他直截了当拒绝了琼先生多加投资中国的要求,理由是“美国当下依旧陷于经济危机的泥沼”;第二封信来自于费正清,他委婉地拒绝了琼先生的聘用请求,理由是“学术造诣尚浅”。剩余的几封信蜡封还没烧开,天花板上漏下的几滴水先浸湿了信封。琼先生看着那几处水迹皱眉,遂打开办公室门对外边喊道:
“林先生,魏先生,罗先生,你们几个还有接水的盆吗?还有,梁思成的信来了吗,他想不想来为美国做事?”
琼先生在喊中国人吗?当然不是。睁眼一瞧,不管什么“先生”,几个端盆来的全是清一色的白人。琼先生给大使馆的每个外务人员都起了“汉语花名”,要求他们上班的时候用,生活的时候也要用,为的就是不让中国人对美国人感到排斥与生分。
David K Linger,林定凯,一听就充满正气,像镇守关门的将军;Alan Wilson,魏爱澜,一听就富有冒险精神,像好航海的水手;Hanson Lopez,罗翰声,一听就书香门第,像博学的文人。一溜花名排下来,最上头就是“琼以瞵”。当然,这种“花名”让好些美国人感觉不自在,比如“罗先生”——他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琼先生在喊他,还以为被叫的哪个干苦力的中国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