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乡随俗,来中国就要守中国的规矩。而且想要赚中国人的钱,就得让他们把你们视为朋友,甚至是同胞。你们要忘记自己是美国人。你,你,你,从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就都是中国人。”
琼先生把办公桌往干燥的地方挪动了几寸,他把那几个“先生”依次指过去,而后摆放了脸盆。罗先生有点不服气,遂辩解道:
“君先生,可是得锅打事馆,不讲寒语,踏们就不讲。”
“你说对面那群德国佬?得了吧,还指望他们说汉语,连中餐都不吃,所以他们在中国做生意做不过我们。附加一句,罗先生,你这汉语讲得太糟糕了,要多下功夫,我甚至还期望你们在一年内都学会南京话呢!”
琼先生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窗外被水淋趴的德国旗子,而后看见一个熟悉的德国男子撑着伞从里面走出来。见德国大使馆来访,琼先生打发走了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他气定神闲躺在靠椅上,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一个德国人走进来,他是个光脑袋,架着一副圆眼镜,气质温和又威严。他局促地取下自己的圆帽,照例朝琼先生客套地微笑。
“好久不见,约翰·拉贝先生!”琼先生起身,同拉贝热情握手,“得知您荣升德国西门子公司南京法务负责人,恭喜!”
“琼先生荣升美国驻华全权大使,也同样恭喜。”拉贝客套了几句,而后直奔主题,“琼先生,我此次来还是为昨日所提之事。近日泛洪,德国西门子公司有很多业务停滞。为了共渡难关,我们几个公司组建了‘欧洲驻华商会’,希望得到各国大使馆承认,这样我们可以直接进行合作。”
“您详细说说,是哪方面的合作?”
“譬如在特殊时期共享机器,共享原材料,共享劳工。欧洲一体化共渡难关,这是我们所倡导的。”
“拉贝先生,这是多么美妙的想法!”琼先生以极为真挚的语气赞叹了几句,“但是您好像忘了一件事:美国好像早就从英国管辖中独立了。也就是说——”
“美国不会加入。”
拉贝神情变得失望,但他也早有预期。
“是呀,您早就明白了,何必又来找我呢?”
“我以为洪水会改变您的己见。”
声音模模糊糊从琼先生的办公室里传来,另一个德国男子在外焦急踱步。他急得抓耳挠腮,一会把耳朵贴上去听,一会又扒门缝看。等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了,索性直接推门而入指责道:
“美国佬,不要太过分,都是跑中国谋生的,有钱同赚,有难同当,懂不懂互助精神?”
“尊姓大名?”
琼先生靠在躺椅上笑,那男子也不答,气势汹汹走上前来丢了一张名片,自尊全写在脸上。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您是德国西门子公司对华销售部负责人?贝什米特先生,这么一说您可跑了个大老远。”
“可不是?对华商贸连续亏损,货积在柏林卖不掉。我坐船几天几夜跑来中国看情况,结果发现生意都被美国佬偷走了。”
听到“偷”这个字,琼先生神色变得傲慢,他二郎腿一翘,冷哼一声说德国货质量不行,性价比不高。基尔伯特先生指责琼先生胡说八道,他说德国产的东西能排世界第一,自北洋政府起中国的军阀都青睐德国货,美国人造的烂壳子才是地摊烂货。眼看着基尔伯特要和琼先生闹事,拉贝赶忙起身劝阻,匆忙告别后就拉着基尔伯特先生出门。
“拉贝,你还没意识到问题吗?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是闪电一样的人,走在前面的人,我们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元首!1930年起经济危机叫德国增加了多少失业人口,降低了多少财政税收?况且你也可以看到,犹太人和美国人一样卑鄙,他们操纵金融,搞垮了德国!”
“好,好,基尔伯特,我承认选希特勒上来是有道理的,以救济金支付工资、在德国大兴土木都有利于解决几百万人的失业问题,但是现在德国财政连救济金都支付不起,不信你去看西门子的下岗工人。”
“那么还有谁?德国国库空的都能跑耗子了,而我家已经过得和中国的劳工毫无区别!无论如何,希特勒让我看到了希望,他允诺会实打实解决当下德国的社会问题。还在犹豫什么呢,拉贝,我弟弟早就参加纳粹军了,他现在被派到前线,升得很快。你瞧,希特勒给予了他希望,未来,还有一切……”
办公室门外一直在争执,好一会才消停,仓促的脚步声响起,而又复消散。琼先生隔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拉贝和基尔伯特先生已经回了德国大使馆。琼先生复回到办公桌前,他刚拆开另一封信,敲门声又响了。一位美国女士进来了,她梳着一丝不苟的黑发,面容严肃坚毅,目光透露着仁爱悲悯。
“您好,我是明妮·魏特琳,是金陵女子大学的代理校长。洪水把学校的好些宿舍淹了,食堂也没储米,教师工资也发不出来,我希望可以从母国这里得到资金援助。”
魏特琳说话很简略,她将一张清单交给琼先生,琼先生看着数字皱眉。
“抱歉,我无法给您批这么多钱。而且我不明白为何有些花销如此之多——譬如购买书本的费用,还有购买食物的费用。我不认为贵校有这么多学生。”
“先生,并不只有女大的学生希望获得知识,希望饱腹。还有好些饥寒交迫的女孩并无入学的机会。我们额外购买的课本,食物,都是为她们。”
“当下美国无闲做善事。”
“善事不等空闲,应每时每刻去做。”
“您这话真像传教士的训诫,但我这里不是教堂。”
“您若是做了,便是赎罪,上帝会保佑您的。”
魏特琳口中的“赎罪”叫琼先生觉得可笑,他认为上帝和地狱全是狗屁,只有金钱才是本真。然而这个女人不懂生意人的客套,她只是一昧说“要做善事”,俨然比拉贝更缠人。纠缠来纠缠去,琼先生有些厌烦,遂看在魏特林是美国人的面子上给了折中。
“至多在原预算基础上给你60%。”
“这不够。”
“那就减少些生额。”
“我不能。”
“无再多商量余地,接受与否,您自便。”
僵持了一会,琼先生还是把魏特琳打发走了,他并没有任何道德愧疚,只是懊恼自己被接二连三的访客打扰。“滴答,滴答”,水越滴越多,琼先生有条不紊处理着信件。废话,废话,有用,废话,有用,废话……琼先生一目十行,他的眼睛像一台文字处理机,剖析掉写信人的所有情绪和虚伪,提炼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中美航空公司要求资金援助——盈利,批准。
川渝美国船舶实业公司要求资金援助——盈利,批准。
上海美国诸银行要求资金援助——盈利,批准。
等等,中国银行天津分行要求资金援助——这是盈利,还是赔钱买卖?
琼先生陷入沉思,因为天津刚刚发生过一次“挤兑风潮”。他清楚,这次挤兑的起因本质上是“美国蓄意提高白银价格扰乱中国市场”,最后致使天津外商银行和若干家暴利钱庄不断私运现银出关。另一方面,日本为搞垮华北地区民族工商业纵容走私,更是为货币紊乱雪上加霜。天津商界已经顶不住挤兑,当下要求助美国,这到底是盈利,还是赔钱买卖?
琼先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叩响了,他再次被打断。
“请进!”
琼先生有些不耐烦,然而他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国庆节风风光光阅兵的人来了,然而他失魂落魄,满脸沮丧忧愁,虽想要强打起精神,但终究还是颓丧。
“王老板?您怎么来了,恭喜升迁,成王行长了。”
琼先生讽刺,王行长苦笑不言,他问琼先生知不知道央行破产与水灾急赈会成立之事,琼先生说自己都知道,他还知道王行长被任为了赈灾主席。
“您可真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王行长望着天花板上滴下来的雨水感慨,“我对您而言简直没有秘密可言。”
“可不是么,王老板,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说得好,可是,您真的知道我所有秘密吗?实不相瞒,我其实有一个闺女,现在已经快要成家了。”王行长笑,他眨巴眨巴眼睛,叫琼先生有些不舒坦,“我这人早些年风流,干了好多错事。妻子已故,我亏欠闺女不少,好在她争气,选了一个不错的女婿。”
“贵婿必为人中龙凤,此为大喜事,先恭喜王老板。”
琼先生换上笑意,恭贺了好几番,然而王行长却愁眉苦脸。
“无喜,我有难处。”
“钱财?”
“没错。”
“看您气色,近日多醉酒。”
“确实。”
琼先生笑,而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上好的法国勃朗蒂,又拿出了两只高脚杯。他将两只杯子摆在桌上,倒满,向王行长比了个“请”的手势。红酒倒进杯子里,红得像皮肤下奔涌的血。王行长盯了那两杯红酒半晌,慢悠悠道:
“其实我之前找过伊万诺夫喝酒,他拒绝我。”
“这是一个朋友该做的事吗?”
“不是,所以伊万诺夫不是我朋友。”
听闻此语,琼先生又笑,率先举起一杯红酒庆贺道:
“我可不同于伊万诺夫。苦难当头,您猜我会对您说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一起痛饮吧’。王老板,伊万诺夫是您的敌人,而我才是您真正的,唯一的朋友。”
“琼先生真乃我知己也。既然您为我唯一的真朋友,那小女订婚宴必然要请您当座上客,到时可务必多随些份子钱啊。”
雨一直下,王行长举起酒,同琼先生碰了一杯。
“琼先生,您必定会喜爱我女婿,您肯定和他谈得来。”
“那我可真拭目以待。”
雨一直下,琼先生将酒一饮而尽,他不知自己迈入了一场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