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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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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颂疾病,它叫人产生依赖;歌颂药物,它叫人不堪一击。歌颂脆弱,它叫人暴露本真;歌颂崩溃,它叫人褪去虚伪。歌颂伟人,信仰,口号,教条,平原,太阳,机械,工厂,火炉,铁锹……

订婚宴后,又一些时日过去了。一日一日,伊万诺夫从剧烈的震荡里逐渐痊愈,也堕入了持久的虚无,丧失了生活的冲动。“冲动”是生命的表现,它存在的时候生命就不会趋向“死亡”。失去冲动的伊万诺夫本该是要“死”的,但是因为好些琐碎的原因没死。

早上,春燕抱着小豆子过来了,她说她要打扫病房,抱着小豆子的伊万诺夫没空寻死,所以没死成;中午,春燕要去洗锅刷碗,抱着小豆子的伊万诺夫没空寻死,所以没死成;下午,春燕说她要织毛衣,抱着小豆子的伊万诺夫没空寻死,所以没死成,晚上,小豆子已经睡着了,而春燕往往会坐在床边和他聊天,大多都是聊她小时候的事,或者后来旅途的所见所闻。聊的时候她也会干些活计,也许是削水果,也许是温牛奶,也许是干些别的……

春燕经常给伊万诺夫讲故事。

“北方平原有很多向日葵。这种花开得很灿烂,葵花籽也很好吃,但是当天气太冷,没有阳光的时候,向日葵就蔫了。它们把头垂下去,叶子似乎也枯萎了,然而它们并不是死了。当天气晴朗有阳光的时候,它们就又有精神了。你就是这种花,晴朗有阳光的时候,你会变好的。”

向日葵的故事是一个很幼稚很蠢的故事,但因为春燕反复在讲,他还是听了很多遍。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很多,比如他本来不想进食,但因为春燕特意给他做了,他也就吃了;他本来不想出门,但因为春燕拉着他,他也就出去了;他本来不想在病房里摆东西,但因为春燕抱来一盆花,他也就养了……

“樱因为我的疏忽死了,现在我不会重蹈覆辙。”

春燕总是对伊万诺夫说这种话。

伊万诺夫记得樱小姐,一个不曾打仗的女人,生活条件也很好,但是莫名其妙得了癌症。癌症扩散得是那么快,快到他都不曾预料。几天前她似乎还是健康的,可送到医院后,她的身体很快就腐烂了。当樱小姐病变死去时,春燕有什么感受?春燕不同伊万诺夫谈论她的感受。她是个尽心尽责的好佣人,好护工,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瞌睡和疲惫。她安慰他,照料他,陪伴他,守护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世上没人比她更在乎他了。

这真奇怪,他的精神千疮百孔,但身体依旧像钢坦克一样坚韧。经历了这么多,他的五脏六腑没有产生任何病变,没有长些肿瘤,溃烂,癌变,也没有理所应当将他引入“死亡”。由此他不得不借助些外力摧毁,例如用水果刀在手腕上划血道子,然而春燕一直在他身边候着,一见他这般,她就不管不顾冲过来夺掉刀子,把自己的手也弄得鲜血淋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感觉不到疼痛吗?不要再用刀子割破自己了!”

春燕指责他的行为,伊万诺夫虚无地坐在病床边,说因为冬天来了。

“冬天就是这样,很讨厌,荒芜,没有阳光,也没有什么活着的想法。”

“别这样想,我之前不是说过了,有一种花,你记得吗?”

“记得,向日葵。”

“向日葵的故事”并不会驱散寒冬的残酷,也不会改变现实,但是因为被春燕和小豆子拉拽着,伊万诺夫寻死的念头被渐渐分散了。

某一天,小豆子学会了自己翻身。

那是一个安静,阴沉,烦躁的下午,窗外透进来些冬阳。小豆子躺在床上,伊万诺夫盘腿坐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他感受到有人在轻轻拽他的手指。他低头,发现小豆子在很努力地用小小的手抓住伊万诺夫的手试图翻身。几番折腾,小豆子翻得吭哧吭哧,她把自己困在了毯子里,挣扎很久,最后还是一蹬腿翻过来了。独自翻身对于成人而言简直不值一提,但对于月娃娃而言着实是一项困难,在完成这艰难的奇迹后,小豆子趴在床上对伊万诺夫咯咯笑。

那一刻,伊万诺夫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糕。

一个婴儿挣扎着自己翻身不能改变什么,伊万诺夫也依旧没有生活的冲动,但他却破天荒主动做些矛盾的事,例如更加积极地配合治疗,吃些营养补充。没人知道伊万诺夫怎么想的,但是他精神方面的病疾确实渐渐转好了,和妻女在一起,他头脑里不再有幻象和噪音,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伊万诺夫的视力出现了衰退。他的左眼无大碍,看细小的文字只有轻微模糊;右眼有问题,看景象依旧扭曲,直线会变成弯曲或波状,有时还会出现部分空白。他的两只眼视力无碍,然而用单眼看,物体就可能会呈现不同尺寸,形状和颜色。

精神科医生走了,又来了一个眼科医生。

某一天傍晚些时候,一个穿孔雀蓝颜色大衣,留着欧洲旧贵族式长发的眼科医生登门拜访,他言行得体,但留着的胡茬又有点颓废。那医生全然没问婚礼的事,似乎并不好奇,也不关心,他拿起一支小小的手电筒照射伊万诺夫的眼睛,而伊万诺夫闻到了一股糜烂华丽的香水味。检查完眼底后,医生拿出好些画着网格和圆点的图片叫伊万诺夫辨认,伊万诺夫看到了医生手指上烧灼的痕迹。

“能看到黑点?白点?网格?”

依次答复问题后,医生复检查眼瞳,眼底。他抬起手臂,伊万诺夫看见了胳膊上掩藏的数个针眼。

“右眼黄斑病,萎缩略严重,很明显是您年轻时打仗忽视的结果:昔日的炮弹碎片,猛烈撞击等等都有可能。黄斑病暂时无法治疗,这也是您之前出现幻象的缘由之一。”

医生拿黑色挡勺遮住伊万诺夫的右眼,开始检查他的左眼。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怀表,拿远,叫伊万诺夫辨认上面的最小的数字,伊万诺夫看不清,但看到了表壳上的爵位家纹,还有上面的一道道划痕。医生叫伊万诺夫靠前,伊万诺夫终于闻到了孔雀蓝大衣上的大烟膏子味道——虽然它的主人竭力用香水掩盖。

“您有老花,有轻度虹膜异色症。正常的瞳色是灰蓝的,您是紫的,这是缺少黑色素的表现,要避免直接注视太阳。我会给您配一副漂亮的玳瑁眼镜,届时会邮寄给您。”

简洁,清晰,没有废话,没有安慰。医生放好东西,他开始写病历,然后递交给伊万诺夫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伊万诺夫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见上面缀着很多医学院的陌生头衔。

“波诺弗瓦医生,您是法国人。”

“没错,但我习惯于世界各地游历,所以更像是无国籍公民。我现在漂泊够了,要返回巴黎,以后也许仅在欧洲行医。别看我这样,我医术还有几点名气,否则我也没资格来这给您看病。我和旁人不一样,我只给大人物看病——这兴趣爱好像集邮,如今您也到我的收藏册里了。”

“大人物?”

“是的,大人物,诸如您这类改变历史的大人物。虽然我很厌恶您这一类人,但我对您也很好奇。我想知道传闻中那位大名鼎鼎,信仰邪说空想的革命异教徒到底是谁。”

波诺弗瓦医生高傲地讥笑几声,他讥笑社会主义和共产社会为“邪说空想”。在做完检查的收尾后,他写好了病历,开始整理东西。

“请原谅我的无理,我对军人和革命家向来有偏见,因为就是你们毁坏了安宁的世界。”

“您只给大人物看病,那您是否认为自己是大人物?”

“我不是大人物,我就像中国的满清遗老,或是俄国活在沙皇时代的人。”

波诺弗瓦医生咳了几声,他的神情变得落寞寂寥。

“波诺弗瓦医生,您是一只蓝孔雀,您应该留在安稳的欧洲,不该来东方。”伊万诺夫平静地审视医生,像用X光把他剖析了个遍:“您有毒瘾,日常也许喜好抽大烟,注射吗啡。看您的行头,您似乎家资颇丰,然而这毒瘾可能加重了您的日常开销,以至于迫使您去典当东西,比如那块价值不菲,颇有年头的怀表。典当一次,当铺划一道作记号,你赎回来,再典当,循环往复。”

“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也曾典当过有贵族标记的东西,但后来又赎回来了。”

波诺弗瓦医生脸上闪烁过一丝不满和愠怒,他干笑两声,却又仓皇地将怀表和带针眼的手臂藏在身后。

“典当,您是从哪个贵族家里抄来的?恕我直言,您的无端猜测真是无礼且恼人。”

波诺弗瓦医生拿着东西快步走了,他并没有向伊万诺夫告别。会诊室再次只剩下了伊万诺夫一个人。他单闭上左眼看前方,见一片歪曲的白光,睁开双眼,一切如旧,苍白虚无。窗外的风传来冬日的声响,但病房的锅炉取暖设施很好,热蒸汽“呼呼”而过,所以寒冷与这里无关。静谧昏黄的温暖里,伊万诺夫回到他住的病房,见墙上印了一小块蜷缩的黑影,那是春燕的影子。

春燕太累了,她本想稍微趴着等伊万诺夫一会,却不自觉在病床上睡着了。

地是拖扫干净的,窗台厨柜是擦亮堂的,药物是收好的,水壶是倒满的,娃娃车停靠在一边,小豆子也睡着了。窗台上摆着一盆花,花也睡着了。小豆子又蹬腿了,她咂巴咂巴嘴,伊万诺夫给她盖好了小被子。春燕在睡梦里嘤咛一声,她睡得很沉,伊万诺夫能听见她均匀深沉的呼吸。伊万诺夫俯下身,他与春燕靠得是那样近,近到要碰到她的鼻尖,近到能听见她的脉搏心跳。

“我今天配了一副老花镜。我要康复出院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打仗了,不要把我装进笼子,好冷,不要把我丢水里……”

春燕陷入了梦魇,她锁紧了眉头,抓住了伊万诺夫的手,却又颓然松开,她悲切地呢喃着,她蜷缩着,抱着自己,然而却又猛地惊醒。她睁开眼睛,和伊万诺夫四目相对。看着伊万诺夫的眼睛,春燕突然开始笑,她笑得是那么高兴,笑到眼泪都要出来了。

“假的,原来都是假的,能看见你说明我还好好活着,太好了。”

春燕高兴地大笑,她勾住伊万诺夫的脖子笑。伊万诺夫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春燕的脖颈,紧紧抱住她。春燕不明所以,她推开伊万诺夫的脑袋,却见对方流露出忧郁悲伤的神色。春燕问伊万诺夫怎么了,伊万诺夫脱掉外衣钻进被窝,一把将春燕拉进怀里。

他很高大,她很瘦小,紧紧相拥,她像要陷死在他的怀抱。

“怎么了,医生说了不好的事?”

不管春燕怎么问,伊万诺夫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把头靠在春燕的肩膀上。

“今晚你想抱在一起睡?”

春燕问,伊万诺夫点头。

“你像头熊似的,一来被窝就热了好多,睡吧。”

春燕太累了,过了一阵,她眼皮又在打架。她伸出手抱着伊万诺夫,她侧着身睡着了。灯光一跳一跳,墙上映衬着他们影影绰绰的影子,漫过缝隙,漫过床褥。影子里,伊万诺夫看着春燕的额头、脸颊、下巴颏、脖颈,他忍不住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头发,触碰她的皮肤,触碰她的嘴唇……被窝很暖和,房间也很暖和,不一会,伊万诺夫也睡着了。梦里,“豆子爹”这个名字渐渐取代了“伊万诺夫”,取代了“阿列克谢”。

睡吧,睡着就不冷了。

“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咳,现在全中国都在经历大破产,贸然将我们手里那么一些本钱投进去补天坑是万万不可的。江淮华中等地方水患严重,资金还完全断裂,根本无法周转。不能坐吃山空,得想想如何钱滚钱。”

瞻园飘起了小雪,王行长在办公室冷得打了好几个寒颤。接连几天,赵狗子都见王行长守着电话焦头烂额。上个谈完下个又来,谈着谈着王行长就拿手指关节“啪啪啪”敲桌子,敲着敲着猛不然大骂一声:

“妈了个巴子,听不懂人话?”

也不知对面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反正个个都问王行长伸手要钱。短短几日,王行长的火气数都数不过来,然而更大的火还在后头。十二月还没过,蒋中正就以“治水不力,紊乱市场”为由把王行长从“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的位子上撤了下来,一纸文书将其调派到“中国银行天津分行”。

新的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是谁?蒋中正的挑担,宋氏家族的长子,宋美龄的哥哥宋子文。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乍一看为“调派外地”,实则为“架空权力”。蒋中正混政坛多年真不是吃素的,他要把王行长这“地方军阀”从南京架出去,但又不能让他回川渝的老本营东山再起。调虎离山,一招将死。这一招棋也不知酝酿了多久,但着实打得王行长措手不及。调派令下来的时候王行长都懵了,但是那文书上列的“罪状”事事为真:

王行长在任期间,民国政府是否一直有财政亏空?有;市场是否有经历连续的大小规模通货膨胀?有;水患爆发后是否有无效治理?有;全国各地是否有爆发货币挤兑?有。全是事实,哑口无辩,板上钉钉,无可奈何。而且这文书还不是蒋中正一人独裁,是全国各地军阀和地方政府势力联名奏上来的,没什么理由,就是因为“王行长事情办得不行”。

事已至此,还不滚蛋?

蒋中正让王行长滚,真乃有理有据,深得民心。然而事情办得不行,不是王行长没能力,也不是他懒政惰政,归根结底,终是中国经济已经陷到了一滩烂泥。当下换谁来当新的“央行行长”和“财政部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宋子文一个好的登台理由。

“蒋家的天下陈家的党,宋家的姐妹孔家的财”,直到被罢免的时候,王行长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然而“中正的亲朋好友人人当官”还不是最讽刺的,最讽刺的是蒋中正自己亲任总处理事会主席,又管军务又管经济,可谓“总揽一切事务”。

空忙活一场,还是蒋中正更懂如何独权以捞钱。

捋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后,王行长对民国政府失望至极,他忍不住把桌子上插着的青天白日旗扔进垃圾桶。旗子“咣当”一声掉进污秽里,王行长还不解气,他开了一瓶白酒喝了几口,最后“呸”的一下啐到旗子上。青天白日旗污秽了原本的色彩,王行长终于明白“民国政府”的“民”就是个空幌子。这里没有孙文宣扬的三民主义,只有错根盘生的四大家族。他兵谏南京也好,东奔西走也好,终究撬不动一砖一瓦。因为民国政府压根就不是为民,它是横亘在全中国头上的地主寨子,统治者都是“地主”。

想到蒋中正,王行长想到了那个靠官发财的郫县县长。

别无出路,温和的民主改革不能改变现状,唯一出路就是一把将这些聪明人用烈火烧个干净,然后把那些“县长们”都抓起来吊在房梁上拿鞭子打。军阀不是出路,国民政府不是出路,唯一的出路可能是苏俄曾经推行的大范围暴力革命……

等等,他在想什么危险念头?他是要逆大流做共产党吗?他不要命了吗?

白酒辣喉咙,王行长望着办公室垒起来的债单愣神。被罢免,当下他一点都不失落,甚至还感受到了一丝解脱。这些债单与压力终于和他无关了,他终于可以坦然回家见画匠了。

天津?谁爱去谁去吧,反正他累了,倦了,是不会从家门迈出一步的。

“王老板,这都是怎么回事!”

门被骤然推开了,王行长回头,看到琼先生愤怒的脸。他把一叠盖公章的文件“啪”一下摔到办公桌上,一项一项对王行长指责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早国民政府说你下台了,然后莫名其妙就把这些东西全给了我。我一看,妈的,所有重点投资项目都被关停了!你看看,国民政府央行擅自撤资,毁约,最他妈要命的就是三汊河机场工程——”

琼先生简直要气疯了,他简直要用手指把文件硬戳出个洞,简直要当着王行长面一蹦三尺高。

“你们中国人怎么说来就来?我他妈给你们的航空业都砸进去这么多钱,连同的还有中美航空公司,甚至还有航空学校,你们真是!”

“来来来琼先生,喝点白的压一压,消消气。”

王行长忙不迭给把白酒瓶子递给琼先生,琼先生一把拿过去“咣咣咣”就猛喝了几口,而后颓然放下了酒瓶。见状,王行长解释道:

“你现在知道了,蒋家之家情就是中国之国情。你我搞的这些生意都是基于央行的透明架构,但现在有好些地主想要闭门贪钱,自然都要关停了。琼先生,若三汊河还有你其他航空业的投资都关停,你得赔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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