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问?”琼先生死目,脸色变得铁青,“赔的钱估计能把整条长江都买下来。”
“唉,那你估计是真要在中国破产了。”王行长叹息,拍拍琼先生肩膀,“你老家哪的,那里有没有什么特色产业?也许老王我还能给你提点建议。”
“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奥斯汀县,奶牛多。”
“牛多好啊,琼先生,你要不现在看开点,回波士顿放牛去吧。”
“放什么牛,放你妈呢!”
琼先生愤而甩开王行长胳膊,王行长却倒坐在沙发上捧腹大笑。琼先生问王行长现在怎么还有心思笑得出来,王行长说因为他现在没有妈可以让琼先生放。
“哈哈,琼先生,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被我妈丢了,你去哪里放我妈?你要能找到我妈,我多少得给你磕两个!”
“别笑了,王老板,你我现今都是为人耻笑的失败者了,失败者是没资格笑的!”
王行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直在沙发上打滚。琼先生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握紧拳头,气急败坏地在办公室踱步,似乎魔怔了。
“失败了不笑,那什么时候笑?脸吊个草鞋底有什么好处吗?看开点,人活着失败是常态。”王行长释然地摆摆手,“我不打算干了,以后大不了开饭馆。我做饭还是有两手的。我现在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想回家找老婆。”
“不,不,不!”琼先生扑上去撕住王行长衣领,他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什么家庭,什么老婆?这都没有意义!为了保全世俗成功,这些都是可以牺牲抛却的,都是可以往火坑里推的!家没了无所谓,钱没了可就不能再赚了!”
琼先生声嘶力竭对王行长辩证,他松开王行长的衣领,用手指抵着太阳穴走转,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昨日还在饮酒放歌,今日就要做街头乞丐。破产压力下琼先生真的魔怔了,他一直在走转,似乎王行长完全不存在似的。
“我不能在中国破产,我要找回主导权,新的贷款政策……”
好几分过去了,好几小时过去了,琼先生有了一个模糊大胆的想法。
“王老板,蒋中正把你排挤到天津,这是最大的劣势也是最大的优势。天津地区管理松散,反而最适合推行货币改革。中国已经没有白银了,银本位币制如同清王朝统治,注定要推翻。”
“废除中国的银本位币制什么意思?几百年来中国可一直都是银本位。”
“王老板,别管什么几百年几千年的,胆子大些,你我现在要做的事是要被载入史册的。我们将在天津带头掀起中国前所未有的经济革命,成王败寇,在此一举。银本位币值,必须废除!”
“这太离谱了,琼先生!”王行长错愕,“你这已经不在我预想的经济改革范畴了,你知道中国有多大,废除银本位币制又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的权利范围如伊万诺夫,我完全可以直接下令,但我的地方势力远没有大到那种程度。我也不是你,琼先生,我没有那么多本金。”
“不,王老板,你不必成为一个纯粹的军人,也不必成为一个纯粹的商人。你不必成为我们,你只需要成为你。你是一个夹杂在我和伊万诺夫之间的人,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当下我还有最后一笔钱,现在我有一个去天津改革的初步计划——”
琼先生拿出纸笔言说,王行长听着,显然不抱有希望。
好几分过去了,好几小时过去了,终于,王行长开始动摇了。
“若要在天津先行推新币,不能局限于中国。王老板,现在中国已经不是古代的天朝上国了,它早被炮火轰开了贸易国门,却又处于经济劣势。如此拖延,只能让白银流失,造成更大的货币挤兑与经济溃烂。既然白银不能成为标杆,那不妨借助英镑的国际稳定性,让新币和英镑直接挂钩。”
琼先生凿凿道,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言语也更加有信心底气。
“王老板,你是军人里的商人,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办成。到天津后,你先以司令的名义秘密调兵,用军队强行禁止民间白银流通,将白银收归库有,作为外汇准备金;而后你再当行长,在地区单位发行和英镑挂钩的新币。”
“这种事从未有人做过。”
“所以我们要带头开先河。”
“如果失败了呢?”
“只准成功,不许失败,这次我们没有试错机会。”
王行长被劝服了,他又一次放弃了回家的念头。琼先生从王行长办公室柜子里搜刮白酒,两人一杯接一杯,酒瓶空了,谈话也结束了,二人瘫坐在沙发上,都头脑很清醒。
“共有敌人和共有利益造就货真价实的友谊。琼先生,我们的友谊确实很真,但它绝对不纯粹,所以你肯定还防着我一手。”
“你又何尝不是呢,王行长?”
琼先生和王行长两人对视一笑,但似乎已经没力气和心思再揣测,只想瘫坐着。事情暂时有了一些眉目,琼先生和王行长一直在沉默。百无聊赖的休憩之际,有人在叩门,打开门,原来是送信的赵狗子。
“老王,这是伊万诺夫那边送来的亲笔信,据说没什么机密,可以当着别人面打开看。”
赵狗子把信交给王行长。王行长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几句话,行文俨然是伊万诺夫惯有的风格。先是简单的问候和道谢,再是宣布自己已经康复出院,再是宣布“新街口的玉兰公馆”为自己举行婚礼的场所,邀请王行长及其家人为座上客。这些都没让王行长感到意外,然而,最后一件事颇有意思——伊万诺夫想从王行长这里给小豆子征询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国名字。王行长有点不相信,琼先生也有点不相信。在他们两个的印象里,伊万诺夫一直甚为清高,不可能委曲求全向别人讨教任何事情。
“琼先生,你怎么看,这不会有诈吧?”
“只是起个名字,也许他敬重你。”
“开什么玩笑,伊万诺夫这类人还能敬重别人?他不是一直都在日天日地日坦克吗?他那么高傲,怎么可能敬重别人?”
“王老板,日坦克归日坦克,他终究还是敬重你的,毕竟你是岳父,可比我分量重多了。”
“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粥,都想不出来什么名。琼先生,你读的书多,有什么想法?”
琼先生笑,点燃了一支烟,慢悠悠道:
“我倒是早想了一个名字。《诗经》有言:‘彼薾维何?维常之华’。薾(ěr),春日花朵繁盛之意。佩薾,那就是把这春日都佩带在身上了。同时这名字还有个英文谐音,pearl,所以也指这女孩是‘掌上明珠’。”
“不愧是你,又是春天又是繁花又是明珠的,但这名是不是太娇气了?只是我也没啥想法,还是等回去找家里人再商量商量。”
王行长把那信扔到桌子上,赵狗子见状抱怨道:
“老王,你还说要给我起个大名呢!你一直以来都忘了!”
赵狗子嚷嚷,王行长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他让琼先生也给赵狗子起个名,结果赵狗子却不高兴了。
“我不要洋佬起的名,他又不是我老子。老王,你待我好,我一直把你当老子,只有你才能给我取个大名。”
赵狗子拒绝了,但琼先生却没有生气,反而起了些兴致。赵狗子经常来往美国大使馆,琼先生已经留意这机灵的男孩很久了。他出身贫寒,但很善交际,学东西更是尤其快——赵狗子方方面面都令琼先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小赵,你有点意思。那我这个洋佬若要认你当干儿子,你是不是就乐意让我给你取名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我是中国人,你还是不能给我取中国名。要取,你也只能给我取个洋名。”赵狗子犹豫道,最后又说了句,“老王对我好,我只认老王,我不认你。”
“小赵,你若当我干儿子,我会给予你丰厚的物质条件,包括把你带到美国去好好读书。届时你肯定会更有出息。”
“我不要去美国,等太平了我就回四川种田。我去美国人生地不熟,咋能过得好呢?”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非常看好你。”琼先生遗憾道,“中国环境太乱了,你要是留在军队,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老王说我不会一辈子都打仗的。他说等我从部队出来,就去学堂读书,然后——”
“那都是空头允诺。”
听到琼先生和赵狗子的对话,王行长莫名想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张小顺。等到仗打完了,就去学堂读书,找个好谋生,然后找个媳妇成家立业,一模一样的承诺,只是张小顺现在又在哪呢?
乱世之下,张小顺可能早死了。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不如把赵狗子推过去拉拢琼先生。王行长推了赵狗子一把,叫赵狗子认琼先生当干爹,赵狗子挣扎,但王行长把他的头硬压下去。赵狗子还想反驳,王行长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又用眼神不停示意。见王行长这样,赵狗子也不说什么了。他规规矩矩给琼先生鞠了一躬,认了琼先生当干爹,说以后就老老实实跟着他干,然而又补充道:
“琼先生,请原谅,我还是不能叫你老子,我也不能给你行下跪礼。你让我干啥都行,送信,打杂,开车,但是卖国的事我坚决不干。”
“下跪就不必了,我又不是中国的什么封建大爹。而且哪有什么卖国的事?我不会让你面临国家利益冲突的。小赵,从今天起,我会称呼你为‘丹尼斯’。”
“好,啥尼斯都行,但我还得有中国名字,大名小名都得有。”
“这个随你,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名字,很多身份,但是每个名字和身份都需要付出代价。”
琼先生哈哈大笑,他掐灭烟头,颇为高兴地向王行长告辞,然后带着赵狗子离开了瞻园。那时的赵狗子不过十几岁,他尚且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已经被彻底改变了。他只是懵懵懂懂走着,跟在琼先生后面。
出门,外面依旧在飘雪。踩踏着琼先生的足迹,赵狗子觉得怪怪的。王司令所在的瞻园变成了故土,飘雪里,他离瞻园越来越远,离中国也越来越远了。
“琼先生,我现在要干啥子,要我帮你开车吗?”
“不需要,丹尼斯,我不是聘你来当司机的,请坐后排。”
“我不习惯坐后排。”
“你会习惯的,以后你还会有自己的司机。”
走到汽车旁,琼先生给赵狗子打开车门,然后自己坐在驾驶座。赵狗子坐在这昂贵的轿车里哪哪都不舒服,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向琼先生表达自己的感受。
“琼先生,我——”
“丹尼斯,从今日起,我要先纠正你的口音,你说话全带着四川口音。”
琼先生打断了赵狗子,他驱车开过一个路口,赵狗子心里觉得很难受。
“琼先生,我是四川人嘛,不讲四川话做啥子?”
“以后就不是了。从现在起尽量不要讲‘做啥子’这种表达,听起来没什么分量。”
“好,那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
“给伊万诺夫回信,劳烦你上去帮我把信送到。”
红灯亮了,车停在一个路口。琼先生把一份信交给赵狗子,赵狗子发现这封信和王行长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也有邀请信?”赵狗子惊奇道,“我以为只有老王有,你刚刚把老王骗了!”
“哦,我当然有伊万诺夫的邀请函,因为王老板并不是唯一和他交好的人。”琼先生若无其事地又点燃一支烟,“况且我没有谎骗。我已经说过了,我为伊万诺夫的女儿起好了一个名字,叫王佩薾。”
“你,你,好吧!但伊万诺夫肯定会认老王起的名字。”
“你凭什么这般笃定呢?也许他会更偏重我这边。我今天要教你一件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是永远别说真话。”
绿灯亮了,赵狗子有些不服气。琼先生微笑,悠然自得地吐了个烟圈,踩动了油门踏板。
“先去送信吧,丹尼斯·琼斯,你今后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