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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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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男人开始在一个女人面前展示自己,那说明他准备要用金钱和权力购买她的□□和灵魂。购买的契约,可以被称作为‘婚姻’。”

烟雾缭绕,雾气如梦幻泡影。赵四小姐一边烧大烟膏子,一边念手里那本《女子爱情宝典》。她在孤独和苦闷中迷失了自我,而雪如同命运一般不问是非善恶,只是静静降落。

赵四小姐与张学良已经在南京留了好些时候了,私奔五年,每一天都过得类似,但在元旦时候她还是想到了往事。十六岁那年春天,还是个女学生的赵四小姐在天津蔡公馆舞会时初识张学良——他是如此英俊潇洒,他是如此声名显赫,她把他视为英雄。那时候赵四小姐知道张学良结婚了,但她还是为了爱情与其私奔到东北,但没想到“私奔”未过多久,她的父亲赵庆华随即在《大公报》发表声明,声称要与她断绝父女关系:过了几天,赵庆华又声言自身惭愧,旋即辞去交通部次长的职务,从此不再为官,退隐而居。

“作为新时代的女子,我勇敢追求爱情,又做错了什么?”

她惊愕,她痛苦,她哀求,但赵庆华只是嫌恶啐她一口。

“我赵某人也是个有脸面的人,一生耿介不阿,为官清廉,怎会养出你这丧尽道德的女子?让你接受新教育,如今你倒要做小妾了。除非你叫张学良休了妻,光明正大娶你做正房,否则就勿叫我父亲!”

赵四小姐与家庭的关系破裂了,但是她“英勇的情人”张学良却坚决不与于凤至离婚,因为他说于凤至是张作霖许配的,他没胆量在公众面前撕破脸,“毁了名声”去娶她。赵四小姐陷入两难境地,她没有生计来源,只能跪求于凤至,发誓终生不要名分。

“都是女人,何苦?”

于凤至接纳了她,让她以秘书身份陪伴张学良。就这样,赵四小姐成为了张学良的“假秘书”,但苏军那边的信使显然把她当成了真秘书了。前些时候,他们把一张大红请帖交给她,说远东司令的婚礼预定在元旦时日。她把请帖转交给张学良,但彼时张学良还在躺着抽大烟膏子。他扫了一眼请帖,把它甩到桌子上,说他没兴趣去。

“哪有人在元旦的时候结婚?元旦都是各家欢聚的时候。”

“但我想苏联那边终归是很重要的外交。”

赵四小姐好心提醒,张学良反呛说她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懂什么。短短几年,他一下子大变样了,她还是个好情人,可他不再浪漫体贴。每每要谈论什么,他总是语气粗鲁,态度暴躁,好像她无比碍眼似的。

“我对你发火,是因为你不再像以前那般天真。”

这是张学良给赵四小姐的解释,于是她开始自省是不是因为这五年间她老了,不美了,不纯真了。张学良是她的生活,张学良是她的一切,为了能重新博得情人芳心,她费了好大心思保养身材,读诸如《女子爱情宝典》的书。可是她愈努力,反倒愈对“爱情”迷茫。

“你身材不如以前好了”,“你模样变了”,“你这妆容不甚讨喜”,张学良提出的每条意见都为她的圭臬,她尽心尽力地改,但这顺从并没有换来情人的垂怜。因为无论她怎么做,张学良永远觉得她容貌有瑕疵。赵四小姐把焦虑认定为自己天生的问题,所以她对张学良的回应依旧是“顺从”。

“不去就不去了吧。”

赵四小姐顺从回答,给张学良烧了一锅大烟膏子,又打了一通电话把王秘书长唤来了。王秘书长是张学良的真秘书,但做的事似乎又不局限于“当秘书”。自打来南京后,张学良不想应付的场合就会一股脑都甩给他。哪家高官升迁要贺喜,哪家高官丧事要捧场,这些基本都经王秘书长的手。

“王秘书长,你看着签吧。”

“王秘书长,你自己判断吧。”

同为张学良的“秘书”,王秘书长插手的事显然比赵四小姐多得多,而他也了解更多张学良掩藏在身后的秘密。赵四小姐多次向他套话,她想知道张学良背地里还有没有其他情人,但王秘书长总是守口如瓶。无论她怎么追问,王秘书长只是公事公办,并不给予她明确的回复。

“赵四小姐,既然少帅对您还中意,何必追问那么多?”

王秘书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说话八面玲珑,似乎每天都很忙,但旁人又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总是把黑色宽檐帽拉得很低,路过的时候往往是带着笑意一点头,然后说句“打扰”。今天的王秘书长就是这么匆忙着来的,他冒着雪来到他们下榻的地方,进门的时候把落满雪的帽子一取:

“打扰,赵四小姐。”

赵四小姐把伊万诺夫结婚的请帖交给王秘书长,他展开看了看,心里大概有数了。按照一贯的标准,该写什么贺词客套话,该搭多少份子钱,该买什么礼当,这些他都已然清楚,接下来就只需要去操办。

“王秘书长,还是稍微多给毛子送些钱。爹还在世的时候毛子就是我们的老交情,他会牵制关外的小日本子。”

张学良和他老子张作霖一样都把“日本人”称为“小日本子”,但是张学良显然没有张作霖的压制力。“关外”早不属于张家了,如今的张作霖像丧家犬似的躺在沙发上吞吐云雾,温热的厅房里浮动着一个烟圈又一个烟圈。他伸出手撩拨了几下,想要把云雾拨开,但怎么都不明朗。

“今天还有个小日本子特地领着全家从东京跑来见我。嵯峨公胜,听过吗?有侯爵头衔,但他们家在日本的本岛还是没钱没势力,只是个空壳子华族罢了。”张学良懒散地从怀里拿出一张回函,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嵯峨家想来满洲国,想巴结我们。”

“敢问少帅,嵯峨家有什么资本来关外呢?这里也不是好混的。”

濠镜看了看嵯峨实胜写的回函,里面尽是谦卑之语。

“他家有两个貌美女子,都是未婚。那嵯峨实胜原来是想把老大塞给我的,但被我回绝了。”张学良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淫猥地用手比画了几下,“那女人漂亮是漂亮,但屁股不大。咱东北好讲什么?大屁股,似磨盘,下窝崽子赛母猪。屁股小的一看就不好生养,王秘书长,你以后挑女人也得格外注意下。”

这话叫赵四小姐瞬间臊红了脸,因为她的屁股就不大。张学良继续评价了几句,又说什么追女人就得“潘驴邓小闲”。他吹嘘自己那方面的能力,说自己真干起事来比驴还能日。濠镜干应付了几句,但他发现赵四小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估计她又在心里寻思“如何把自己的屁股变大”,或者试图从他这里打听张学良有没有和其他大屁股女人厮混。抽着大烟膏子,张学良又想到了些什么要紧事,他对赵四小姐挥挥手,似打发宠物一般。

“让我也听听吧,我也是你秘书。”

“什么秘书,床榻秘书?”

张学良扑哧一声笑了,他又挥挥手,于是赵四小姐顺从地出去了,但这一次她没有离开。等了一阵子,门开了,王秘书长走了出来,赵四小姐把王秘书长拦住了。

“王秘书长,汉卿他——”赵四小姐话说了一半,而后把另一半吞咽了下去,“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赵四小姐,三点水加个自豪的豪,第二个字是铜镜的镜。”

“有什么来由么?”

“穷苦人家,应该是无来由的。”

“穷苦人家”的回复叫赵四小姐放下了心,她的出身至少不穷苦。

“我以后不叫你王秘书长了,我叫你濠镜如何?”

“随赵四小姐心意。”

“濠镜,接下来我以秘书的身份随你一同去接待嵯峨家如何?既然他说这一家子无关紧要,那我出席也应当是无妨的。”

赵四小姐突然提议,濠镜有点意外,他以为赵四小姐只会日日去做些皮肤美容等差事。

“我不想仅仅靠着外貌取悦汉卿,这样迟早会被他抛弃,我想向他展示我的思想内在。我父亲曾经是东三省的外交总使,耳濡目染,我也知道些外交礼仪。”

用思想取悦男人和用外貌取悦男人,真的有差别吗?两者终归都是“取悦”罢了。“王秘书长”也罢,“王濠镜”也罢,真的有什么差别吗?叫什么都是张学良的仆役罢了。濠镜公事公办,然而赵四小姐真把与嵯峨家的会面当作外交场合了。她亲自看菜单,吩咐下人换这换那,让濠镜觉得很没有必要。他在心里估算过嵯峨家,最终这个家庭划分到了日本华族的中下一档,即空有头衔,但没家财也没影响力,想要来中国赌一把的日本旧贵。

濠镜打算给嵯峨家至多匀两小时。

时辰到了,门外响起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交谈,门被叩响了。赵四小姐端庄坐好,一个和晓梅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怯生生把头半探进来。

“打扰,请问是张夫人?”

“正是,请进,小姐,您是谁?”

女孩进来了,她穿着淡粉色的洋服,戴着纱遮面的帽子,挎着一个小钱包,真丝白手套与珍珠项链更是叫她显得打扮隆重。对赵四小姐,她低身行了个标准的女士礼。

“回夫人,我叫嵯峨彩,是大日本帝国侯爵嵯峨公胜的第二个孙女,很荣幸能与您在中华民国的首府南京会面,现在请允许我介绍下我的家族。”

彩上来就陈述了好一大段,濠镜发现她似乎在背台词,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偷偷瞟手心里的小抄。

“您多大了?”

“回夫人,十五岁半,刚上高一,还没过十六岁的生日。”

原来这姑娘的年龄比晓梅还要小些。

“您汉语讲得真好。”

“谢谢夫人夸奖,我是语言爱好者,这是我自学的。”

彩的汉语算流利,但发音很别扭,听起来像一个广东人在努力咬着舌头学北京人说话。很明显,她把粤语和平津官话的发音搞混了。

“这位是王秘书长,他也替少帅打点事务。”

赵四小姐介绍,濠镜起身与彩握手,握手时却发现彩的小抄是用稀释的淡色墨水抄在手套上的。

“其余人呢?”

赵四小姐问,彩又行了个礼,似乎有些紧张。

“我的祖父公胜,祖母南佳,长姐浩都等在外边。祖父说了,先托我来问,如果少帅只打算用两个小时就把嵯峨家打发了,那他们就不必进来了。”

看来嵯峨公胜也知道自己会在张学良这里碰壁,所以他才会先让嵯峨彩进来,毕竟没人会直截了当拒绝一个女孩子。

“让他们进来吧。”

“小女孩外交”起了作用,赵四小姐热情迎接,于是彩走出门换回日语和家人聊了几句,接着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就拄着拐杖颤巍巍进来了,身旁跟着一个老妇和一个年轻女子。进门,那老人直接忽略赵四小姐,和濠镜握手。

“王秘书长,您可是代张少帅发话的?我知道您时间紧急,所以就不拖沓了。我只想知道一点:张少帅能否让满洲国承认嵯峨家?”

“这不好给明确回复,毕竟东北已经不归我们管了,都是日本的。”

不需多说,嵯峨公胜心知肚明,濠镜也心知肚明,两人都客套笑笑,随后就入座了。嵯峨公胜介绍他身旁的女眷们,浩行礼。她是彩的姐姐,年岁差不多,打扮差不多,都是洋服,只是穿了一身白,更是把她衬托得端庄典雅。浩的旁边站着一个穿银发老妇行礼,她是嵯峨公胜的太太,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家。赵四小姐敲了一下银铃,精致的茶点端上来了,彩准备开动,只是她刚要拿起叉子,胳膊就被她的姐姐浩拧了一下。

“太失礼了,别人还没动呢。”

彩慌乱地放下叉子,祖父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她坐直了身子,肩膀挺得像尺子比出来似的。赵四小姐亲自给彩切了一块蛋糕,彩道了谢,只是她刚要用叉子往嘴里送,祖母就把她手敲了一下:

“说了多少遍,把蛋糕切成小块吃,否则看起来会很野蛮,回去后又要罚跪的。”

公胜叹了口气,彩吓得连蛋糕都不敢吃了。她手里拿着叉子僵死在那,手心里满是汗水。祖父的表情是生杀令,她被结结实实判了“死刑”,没人说话,彩的眼睛时不时地瞪大,仿佛要将那块有缺口的蛋糕看得更清楚一些,但焦虑却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要将所有的空气一口喘尽。彩直愣愣坐着,深深地长长地呼吸着,却依然觉得无法呼吸到足够的氧气。

她怎么总是做错事?

彩想要逃离这种感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只能僵硬地笑着,默默地承受着这份紧张,仿佛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只是一块蛋糕罢了。嵯峨侯爵,您既然为的都是满洲国,为何千里迢迢来南京?”

当着嵯峨公胜的面,濠镜直接用手掰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我前阵子得知了消息,远东司令在南京举行婚礼。然而嵯峨家族并没有收到邀请,或者说,关东军和满洲国的华族都没有收到邀请。伊万诺夫先生对日本的成见似乎很大。”

“您说的是苏联和日本的外交问题,我们也不能给您确切答复。”

嵯峨公胜下定决心要在满洲国立足,见濠镜拒绝,他推过两个装了支票的信封。

“张少帅收到了邀请。虽然我们没有收到邀请,但他代嵯峨家去给伊万诺夫先生送份彩礼想必是可行的。王秘书长,一点小小的心意。一个给您,一个给伊万诺夫先生,如何?我们不会去他的婚礼上扰乱,您只要给他额外说一句就好:这份子钱是嵯峨家送的。”

“嵯峨侯爵,这可能没什么用。”

“我知道,但是礼轻情意重,能让苏联对我们有印象就足够了。”

“谁作代表去送?”

濠镜没有拒绝,他坦然收了那两个信封,这回复叫嵯峨公胜看到了希望,他吩咐彩去送,因为他知道“小女孩外交”有用。

“我?我会犯错的!让浩去——”

彩大惊失色,但祖父把她声音压了下去。

“浩要嫁人,不能过多抛头露面。你是个小姑娘,没人会把你怎样。跟着王秘书长去一趟就行。如果他详细问你,你就按照我先前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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