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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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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要说错话了,她又要做错事了,祖父的戒尺好像已经打在她身上了,她好像已经在面壁思过了。

彩眼睛紧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她正在承受着一种无法想象的痛苦。她试着深呼吸,却让惶恐更加剧烈。她想要喊出来,但声音却被卡在了喉咙里。那洋服叫她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在一层厚重的枷锁之中,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无法思考,但这种窒息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浩注意到了妹妹的异样,她轻轻拉了一下彩的手。出了那会客厅的门,彩的步履一下子瘫软了,她拽着浩的袖子摇摇晃晃往前走,似乎随时要往前倒过去。浩拉着彩快步往前走,她们的高跟鞋“旮沓旮沓”踏在大理石地板上,但那盥洗室简直比取经的西天还远,远到望不到头。

“这鞋子真该死啊。”

皮革夹脚,浩的脚脖子被那高跟鞋磨破了。她咬着牙关往前走,硬把拖拉的彩拽到了盥洗室。进去,她强硬地把门锁死,把彩按到墙上凶狠道:

“你!你就非要这时候无能吗!又不是要你像高原似的打仗送死!”

嵯峨高原是她们的亲哥哥,也是嵯峨家唯一的独子。他入关东军没多久,可去以后就失去了音信,谁都不知是死是活。彩无助地靠在那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手指紧紧地握着随身带的那只小包。浩递给彩一块干净帕子,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振作精神,但无法停止的泪水依然在她的脸上流淌着。浩拿过帕子,把彩的眼泪擦干。

“对着镜子补一下妆。”

浩打开自己的包,将粉饼递给彩。彩接过,麻木地在脸上扑了几下。浩递过一支口红给彩涂上,彩的嘴唇还在颤抖。

“浩,还没高原的消息吗,他是不是被俄国人打死了……”

“可能吧。高原的部队走的很北,已经过了日苏割据线。哪怕不死,被俘了也只能死。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祈求老天叫他死的舒坦些,不要受折磨。”

浩冷笑,她抑制住了内心的悲痛,把口红好好地给彩涂完了。彩痛苦地蹲下了身,她手捂着面庞抽噎,而哥哥的影子还是那么清晰。她想到了太多事——从小到大,高原的身上总是充满着责任感和担当,默默地承担着家庭的重任;他的言谈举止总是有一种不可撼动的稳重和成熟,让人感到安心和信任;他总是关心着家人的生活,尽力为他们排忧解难;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高原被卷进了无法逃避的命运。

“高原是嵯峨家未来的家主,他是一个男人,他必须承担家族责任。”

彩记得祖父的话,也记得那个夏天。那个夏天她刚刚结束中学考,心比拂面的微风还要轻盈。在考完最后一门后,她和其他女生徒背着书包跑出了校门,远远就看见了高原。太阳好大,天气好热,高原在步兵基地晒得黝黑,可是他笑得是那么开心,笑到眼镜都哈了白气。彩高兴坏了,不管不顾飞奔跑过去。

“彩,你这么慌张作什么,又不是赌马赛赚钱了。”

高原习惯性推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而后像变魔术似的掏出来两支包纸的冰棍。她剥开纸就把一支冰棍吞咽了下去,甚至顾不得顺着下巴淌进校服领子里的糖水。蝉鸣聒噪,汗水从她的脑门上滴淌下来。高原把另一只冰棍也给了她。她毫不客气地又吃了第二只,而高原站在一边拿扇子给她扇风。

“你这次考试没作弊吧?你成日玩,功课总是不上心。”

高原提到了她前些时候国文考试把答案抄在手心上的事,她急了。

“别急呀。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那些话太长,太古板了,没人能记得。你稍等会和我踢球去吗?”

“又和那些男生去?”

“是呀!”

“浩去吗?”

“她不去,她嫌脏,嫌脚疼。她说我每次回来都像泥巴猴子似的。”

彩手舞足蹈给高原形容着,一会说什么北校和南校的足球队3:0,一会说哪个中锋厉害得不得了。她那时满脑子都想着踢球,想着自己考完试总算能解放,却未注意到高原淡淡的愁容。

“彩,你还穿我的旧鞋子踢球?”

“是呀,女孩没有球鞋,我总不能穿皮鞋去吧!”

“衣服也是我的?”

“是呀,女孩没有运动服,我总不能穿和服去吧!”

“唉,等你再长大些怕就不能穿了。”

彩咯咯笑,她说高原傻,因为初三女孩不会再长高,脚也不会再变大,然而高原摇头叹气,说他们两个讲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本想和你说件小事,但见你这么高兴,就不打扰你了。去吧,彩,初中毕业快乐,今晚多在外面玩会。”

“那你可要给祖父说我和其他女孩一起弹钢琴去了!”

“行,行,我们的嵯峨小姐今下午和女伴弹钢琴去了,晚上回来时就要弹成泥巴猴子。”

高原又拿她打趣了,但是她一心想着玩,所以打闹了一会就赶紧拿着自己藏在书包里的球鞋跑了。她记得那个傍晚的足球赛,每一个动作都是一道旋律,每一次射门都是一个浪潮。球在场上飞奔,像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过,队友呼应着,而她奔向前去抢断。没有性别,没有束缚,她和那些中学男生们奔跑在球场上,汗水淋漓。他们不停地奔跑、传球、射门。足球飞来,她什么都不顾得了,直接跳起来拿脑袋撞了头球,撞得眼冒金星。

球进门了!赢了!这是她第一次赢,她必须要告诉高原!

当时彩兴奋地一路跑回家,等手脚并用翻进后院子的时候才想到自己的脑门鼓起好高一个肿包。她预计自己是要挨骂的,可是当她见到浩的时候,浩却哭哭啼啼的。

“高原走了,随部队去中国东三省去了,今天他是来向我们告别的。”

“为什么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彩震惊了,顾不得梳洗打扮好就去找了祖父。祖父说因为高原是男人,作为男人就必须要为大日本帝国征战沙场,为家族荣耀负责。

高原去中国打仗了,原来这就是他口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此后谁都没有见过高原,那个微不足道的夏天竟变成了生死离别。

她真后悔,她不该去踢球。

她真后悔,她不该贪玩。

彩呆呆地站在盥洗室里,浩递给她一盒腮红。

“你脸色不太好,涂些胭脂吧。一会儿你随王秘书长去见伊万诺夫,在他面前表现得乖些,娴静些。你做些暗示,说我们日后去满洲国需要他的一些推荐帮扶。”

浩仔细交代着,可是彩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顺从地接过那胭脂盒子,顺从地叫浩把那颜色给她粉饰上,像魔怔了似的喃喃道:

“浩,我能不能求求伊万诺夫,求他把高原放了?高原一定还活着,我可以卑微地求伊万诺夫,我跪下来求他,求他不要杀死高原。”

“彩,你疯魔了!”浩急了,她一把拽过彩的肩膀摇晃,“你这是挑起日苏矛盾,千万不能在婚礼上提高原!苏联前些阵子才又和日本签了和平约定——”

“咚咚咚——”盥洗室的门被扣响了,外头传来了王秘书长的声音。

“二位小姐,你们已经在里边很久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浩嘘了彩一声,而后打开了门,她们看到了等在外面的王秘书长,赵四小姐,还有面带愠色的祖父祖母。祖父阴沉铁青的神色令浩都开始害怕了,可正当他要斥责的时候,濠镜忽然看了一下表。

“呀,瞧我这记性,把宴会时间记混了,现在约莫迟了半个钟头,要赶紧走了!”

濠镜二话不说戴起帽子往外边跑,于是彩也慌乱地跟着他跑。她完全没搞清楚情况,但她感觉自己又做错事了。

“王秘书长!等等我!”

1933年的元旦,南京的一个冬日,街道上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中。彩跟着濠镜在呼啸的寒风中跑,她的脚步将积雪卷起,叫街道显得更加萧条。跑呀跑,彩跑过梧桐路旁的老房子,斑驳多年的外墙悲伤地朝她诉说着沧桑和变迁。她跑过街道上穿着棉大褂的行人,想这些路人和东京人有什么分别,可严寒叫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里时而充满愤懑,时而充满忧愁。雪下得好大,彩迷迷茫茫追着濠镜跑了一会,濠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哎呀!”

彩将濠镜撞了个满怀,她踉踉跄跄往后退,而濠镜推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雾气白了濠镜的镜片,彩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却觉得他眼睛弯弯的,笑眯眯的。雪花纷飞,她听见濠镜用日语对她道:

“你这么慌张作什么,又不是赌马赛赚钱了。”

雪花纷飞,它们落在彩的发梢上化成了一滴滴清水,而后顺着她的脸庞留下来。

“彩,快过来。”濠镜笑着朝她招手,“我不想叫你嵯峨小姐。不知怎的,你处处让我想到我妹妹。我们不用跑,我撒谎的。刚才我只是不想叫你再挨骂,所以提前带你出来了。”

彩不再跑了,她跟着濠镜在雪里慢慢往前走,于是地上留下两串不对等的脚印。

“你怎么会想到把台词抄在手套上呢?”

“我——”

“别急呀。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那些话太长,太古板了,没人能记得。”

濠镜没有指责彩,这叫她差点忍不住在他面前落泪。她想和濠镜说话,可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只断断续续扯了些话题。

“赵四小姐真漂亮。”

“赵四小姐从不觉得她自己漂亮。”

“为什么?”

“因为她的丈夫。”

“这样啊……”

彩担心自己说错话,所以谈完赵四小姐她就不再和濠镜聊别的了,转而由濠镜问她。

“你今年上高一吗?”

“对。”

“感觉如何?”

“功课变难了。”

“你以前在广东那边待过吗?”

“从来没去过。”

“这样啊。”

谈话就此为止,濠镜也没有多问她的事。彩逶迤着长长的步子走,希望这段落雪的路永远不要走完,但终究还是到了婚庆的地方。

“彩,你原地等我一会。”

濠镜走了,他好像很忙,于是在迎宾台子那里,彩独自给管事的交了份子钱。她弯下腰,一笔一划把“嵯峨”的姓氏写了上去。

这婚礼的宾客薄上没有一个日本名姓,谁是伊万诺夫,他在哪呢?他到底有没有杀了高原?

彩的思维变得混乱而无序,她想象着高原在战场上遭遇的惨状,恐惧在她的脑海中翻飞。谁是伊万诺夫?婚礼如此嘈杂,每个人都像伊万诺夫,彩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深渊之中。她知道自己需要冷静下来,但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场婚礼什么时候结束?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沉重,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她感到窒息。

“嵯峨?”

彩回头,她看见一个疑惑的日本人在宾客薄上签下了“本田”两个字,恰好就在她姓名的旁边。那陌生的日本人问她是哪位,她终于感到恐惧。

她又要做错事了,她又要说错话了……

彩没有等濠镜,她张皇失措地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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