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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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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婚礼,一双无相的眼盯着他们。

这宴席红彤彤的,哪里都是红的。大厅前边有张红色的喜桌子,上面铺着红绸布,红绸布上压着几件婚庆礼。望过去,有一对金戒指,一对金耳环,一对银镯子,两件旗袍,两双绸布鞋。成双成对,百年好合,算不上落魄,但绝对不能被称作奢侈。

“太抠门了,也不过就是中等人家的东西,更何况这还是在南京呢。隔壁开药铺子的人家女儿结婚,礼都比这个多。”

“嘘,振华,不要乱讲,我今天是悄悄带你来蹭饭的。”

“晓梅,怕什么?”

婚宴的隐蔽一角,那位名为“关振华”的少年铆足了劲往嘴巴里塞东西,而晓梅侯在他身边打掩护。宴会很嘈杂,振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忍不住说了这些话出来。

“远东司令,他已经是帝王了。放在以前,他管的地方就是半个满清疆土。”振华比画着,用手指在地上画出几处隐形的边界,还有许多晓梅压根没听过的地名,“北起北冰洋,南同中国、朝鲜相邻,东临太平洋,包括蒙古、雅库特、阿穆尔,还有满洲国。”

振华知道的地名真多,兴许他曾乘飞机去过,兴许他去那边执行任务。振华的天地是辽阔的,他的话语勾起了晓梅对远方的向往。

“报纸上说满洲国是日本占着的。”

“但是苏俄人的势力还是在的。喏,他回哈尔滨,日本人也不敢拿他怎样。”

“那他在哈尔滨有寝宫吗?”

晓梅把军阀王贵住的地方称为“寝宫”,引来了振华的嗤笑。

“苏俄人不好搞这个,他们好节俭。如果在他们自己国家举行婚礼,可能连戒指都是没有的。放在沙俄时候,在东正教堂举行婚礼仪式有严格的程序:圣像与蜡烛、白色新娘婚纱和深色新郎礼服、男女傧相、宣誓、唱赞美诗、背诵祷告词,这些都缺一不可。俄国人是十月革命以后才不搞的,知道他们革什么吗?”

“革什么?”

“封建残余,阶级压迫。我们中国人理应也要革这个,但是我们革不动。”振华指了指写了新郎官名字的牌子,“他也革不动。爬得太高,权力太大,自己本身早成压迫的人了。反对压迫的人终成压迫,所以他才能在这里办婚礼呀。你看看这些,是平头百姓能享有的吗?”

“振华,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听别人讲的。管他呢,反正蚂蟥堆在石头下面,蚂蚁叠在洞穴里面。大家都各有各的活法,大家都活得乱七八糟。”

“你又在做这些怪诗了。”

“这不是诗,只是我想到的一些话。晓梅,帮我把那几个装喜糖和瓜子的盘都推过来,病院里还有好些兄弟们等着打牙祭呢。”

晓梅按照吩咐做了,而振华根本不客气。他抄起几个盘子,敞开提前准备好的布口袋就往里面倒。“哗啦啦”,“哗啦啦”,一盘又一盘瓜子糖果都被振华偷去了。罢了,他伸手顺了几个桌子上所有的糕点,机警地朝四周张望,而后指了指远处桌子里的烧鸡。晓梅会意,光明正大朝那桌宾客走了过去。

“我是娘家那边负责招待的亲戚,后厨说这只鸡需要再加些料,先给您撤下去了。”

晓梅把鸡端走了,振华拿出航空部队里的油纸,三下五除二包好了那只鸡。他又侦查了一番,看见一张桌子上放了热气腾腾的卤蛋,遂又对晓梅指了指。

“那桌子老王在。”

“你去,就说想带几个留在医院吃,他不会指责你的。”

晓梅去了,但王行长心思也不在卤蛋上——他看起来忧愁得很。于是晓梅把一盘子都端走了,振华又拿出几张油纸,把卤蛋也包完整了。他狡黠一笑,又伸手指了指另一张桌子上的酒瓶。

“部队里不准喝酒。”

“我们这些人活着都够烦闷了,喝几口小酒又算什么呢?”

于是晓梅又去了,她做贼心虚,偷偷摸摸顺了一个酒瓶。振华敞开口袋,把酒瓶小心翼翼埋在之前的那些油纸包裹里。

“林护士,你平常在家能吃着卤蛋吗?”

“能。老王会做。”

“油炸丸子呢?”

“也能。”

“这般好生活,那你就是官老爷家的女儿了。此次一番就是诀别,我将回空军基地继续服役。谢谢你,林护士,祝你未来光明。”

振华走了,他在无影去无踪,就像当时他出现一样。

振华出现得莫名其妙的。那还是前段日子,在鼓楼医院,突然送来了一批飞行员伤员,说是之前在中美航空基地训练时飞机出了故障,好几个人甚至险些殒命。

“其实不是飞机出了故障,是他们和沪界的日军起了冲突。”

“他们要反抗了?”

“他们要反抗了。”

护士们窃窃私语着,而伤员被送来了。好几个伤员都黑呼呼血淋淋的,除了喘气,很难看出人样。护士们登记,挨个叫他们报姓名出身。晓梅趴在桌子上记,听了一溜儿有气无力的“河南,山东,江浙,福建”,而后耳边冲进一句清脆的话语。

“关振华,台湾。”

晓梅记得那一瞬间。听到“台湾”两个字的时候,她本能地打了个激灵,像被电流击穿似的。她探出头张望,看见一个黑瘦的寸头少年。他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病号服,下面却穿着中美飞行员基地的训练裤,而脚上则踩着一双单薄的布鞋。虽然满脸血污,但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疼痛的表情。

“你是哪来的?”

“台湾殖民地来的。”

晓梅问,而关振华插着兜,在回答里不屑地加了“殖民地”三个字。他的汉语里带着浓重的日语口音,却更显得他流里流气,吊儿郎当。

“314号关振华,你由那边的林晓梅护士照料。有一切需要的和她沟通。”

护士长仁宁说话依旧简洁且冲撞。她一边安排着其他人,一边走到晓梅身边俯身悄语:

“这个兵很讨厌,你要是应付不过,就来找我。他不服管教,都伤成这样了,还硬要回飞行员基地去。”

“我去问问他。”

然而那时候还没等晓梅问,那个叫关振华的飞行员就消失不见了——他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别人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直到他的领队半路将他捉了,又强制性遣送回来。

“长官,我杀敌卫国去呢。”

“杀什么敌?那上海的日本人,是我们能杀的么!”

“那他们怎就杀得了中国人?我们就像畜生一样,说杀就杀,说宰就宰了。”

晓梅记得那幅场景。好几个人把振华硬塞进病房里,他嘲笑,但是也没有太反抗。他最终还是顺从地走进病房,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吊针。

“你从哪来?”

晓梅又问了一次。

“台湾,新竹。”

这次振华没有说“殖民地”。

“你为什么会来这?”

“因为我不想做奴隶。”

“我也是那里来的,台湾现在怎么样?”

晓梅问得急切,但振华并没有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反应,只是拿了一本《唐诗宋词三百首》盖住了脸。

“还是那样,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学会了国语。”

“还是不准讲汉话吗?”

“不是汉话,是国语,是我们中国人的国语。林护士,讲了国语要被日本人杀头的,他们要把我们变成奴隶。”

晓梅不问话了,她低下头给振华打了吊针。

“谢谢你,林护士,祝你未来光明。”

振华的道谢很独特。他说罢“谢谢”,总要无缘由地在后面加上“祝你未来光明”,然而振华始终没告诉她为什么他要来大陆。晓梅失望地坐在桌椅边愣神,她回忆他们初次相见的时日,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喜欢振华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情窦初开,偏偏就是喜欢上了,然而振华好像不喜欢她,他甚至都不像其他兵一样奉承她长得漂亮。

愣了一回生,晓梅看见濠镜穿过拥挤的人潮向她走来。

“可找到你了。今天我从外头带了个女客。一个日本女孩子,叫嵯峨彩,将比你小一岁。帮我招待招待。”

“为什么要我招待?”

“你们年龄差不多,有得聊,而我就生疏了。彩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你会喜欢她的。我叫她在那里等,把人撂在那一边总是不好的。”

对濠镜要求,晓梅显得敷衍,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拖沓着步子起身了。她在记礼金的地方看了几遭,并没找到什么“嵯峨彩”,遂又烦躁地在女客们的那一桌里随便捡了一张椅子坐下。女客们净是些金发碧眼的生面孔,她们窃窃私语,说的话晓梅也听得半懂不懂,但话题似乎总归绕在“伊万诺夫”这几个字眼上。

“Power and prostitution.”

女客们拿时髦轻巧的扇子遮掩着她们意味深长的微笑,她们各个都是因为自己丈夫而有权有势的,所以这句话算是点评春燕,也算是总结自我。

“不管怎么包装,楚娅终究是一个窑姐子。”

“是吧,我们和她不一样。”

“当然,我们是真女人。”

张开双手,不如张开大腿。谁,谁是楚娅?Chuuya,楚娅,一个陌生的女人。晓梅听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楚娅是谁,但她看见远远的,春燕站在那。灯光华美,春燕已经换了身红色的敬酒服,那身裙子裸露很多,也点缀很多,怪里怪气并不衬她。和珠光宝气的女客们相比,春燕真不是个好看的女人。晓梅一时觉得伤感,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到小豆子,想自己以后也许还会接生无数个这样的婴孩,这种预想叫她又畏惧,又动容。正在她心思动荡的时候,一个人轻拍了她的肩膀。

“我好像见过你,小姐,但总想不起来。”

晓梅回头,见一个美国人笑眯眯地问,晓梅说她是王行长带过来的,那美国人恍然大悟。

“我听丹尼斯提过你,林小姐吧?我是琼先生,以后我和王老板定会常联系,你说不上也会常见我。”

丹尼斯?

“Nice to meet you, Miss Lin.”

晓梅看见了赵狗子,但她压根认不出来。赵狗子穿着一件黑色剪裁合身的西装,红色领带紧紧地系在领口处。他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梳了个油头,留着一条整齐的发沟。他身上散发着扑鼻的香水味,一抬手露出一只瑞士手表,马甲口袋里还装着一只金色的烟盒。赵狗子变得太多了,他现在哪看得出半点川娃子的影子?短短几个月,赵狗子就不见了,真变成丹尼斯·琼斯了!

赵狗子甚至叫她“密斯林”。

晓梅瞪大了眼,她努力回想当时那个骑着自行车在城巷里乱窜的山野男孩,但是赵狗子甚至已经耻于讲中国话了。每当他和晓梅讲几句,中间就要不自然地插几句英文,什么banquet什么gentleman,还有什么American civilization……丹尼斯塞给晓梅一张名片,而后又匆忙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强调:

“不是赵狗子,是丹尼斯·琼斯。”

丹尼斯走到洋宾客之中,他用英语讲了几个中国人压根听不懂的笑话,于是他们又在欢笑了。这些不认识的洋宾客都是琼先生带来的,而赵狗子的这些变化也是他造就的。

“让我们有请一对新人!”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了,伊万诺夫挽着春燕走了出来。晓梅愣神地看着他们,而女客们爆出一阵惊叹——这不是什么“英俊”,“飒气”,这是不同于男子的“精巧”。她们见惯了美丽的女人,但大抵是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男人。

“我从没见过他,但是他不太像一个军人,更像一个嬖人。”

“谁说不是呢?那他为什么要找一个楚娅呢?”

“兴许是掩人耳目。”

“掩什么耳目呢?”

“特殊癖好吧。”

女宾们津津有味地凝视着,她们回想自己暗地里包养过的男戏子,于是“楚娅”和“远东司令”同时变作□□了——她与他是两个美丽的人,于是美丽叫他们变作□□了。

婚礼还在进行,晓梅开始幻想她与振华的婚礼了。

届时旁人又会怎么议论呢?

晓梅打算再给振华收拾些吃的东西。

一场婚礼,一双无相的眼盯着他们。

彩不见了。

“嵯峨小姐搭完礼就走了。”

外头招待这么说了,濠镜也懒得找。嵯峨家不算什么权贵,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可别以为濠镜手里只有包给伊万诺夫的红份子钱,参谋,下手,秘书,使官,甚至包括他们的家属女眷,但凡伊万诺夫身边能叫得上名的,人手一个。

贪,革什么也革不掉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红包送完了。

婚礼繁琐的地方太长,宣誓前先敬酒,可谓中西糟粕全有了。濠镜等地发饿,见台子上放着一锅粥,以为是自助吃的,就给自己舀了一个碗。然而还未吃几口,一个涂了花脸的媒婆就慌里慌张跑来了。

“嗨呀,先生,你把莲子羹吃错了,那东西是给新郎官吃的!”

“吃了又如何?”

“吃了就要生儿子呀,送子娘娘把儿子送错了,呀!呀!”媒婆声音尖细,她满堂大呼小叫,像天塌了似的,“这下儿子跑错家门了,按照月老规矩,你兴许得和最近见到的陌生女子成家呀!”

最近见到的陌生女子,那不就是嵯峨姐妹吗?开什么玩笑,他绝不接受日本人。媒婆不依不饶,濠镜纠缠不过,就跑了另一处坐了,但没想到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个兵独占着一整张桌子,正扒着几个盘子狼吞虎咽,像半辈子没吃饭似的。

“嘉龙,你就这么当娘家座上宾的?”

“不然呢?我也想体面,但来不及洗脸。”

嘉龙身上的伤疤越多了,额头上,脸上,手臂上,落魄得像叫花子似的。没人愿意和嘉龙坐,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尸臭味。濠镜不知道嘉龙什么时候来的,但嘉龙俨然吃了好一会了,他压根顾不上搭理濠镜——毕竟他已经在外面一段时间,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哪怕把猪八戒从高老庄牵来赛,他这吃饭架势都是要更胜一筹。

“收敛些,新郎和新娘都没上台呢,你倒先把半桌子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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