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她从未见过宫里的娘娘,更是不知宫里的贵人们都是用何种姿态来面对下人。
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这一刻,她脑海中浮现最多的,是她的父亲谢康宓。
谢宜浓原以为,她与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已经很陌生了,可她仍然会想起他在下人面前不苟言笑的模样。
下意识的,她开始模仿起他的神态。
谢宜浓敛起笑意,活动了一下面部五官,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宝林。
踏过门槛的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她照铜镜时的样子——远山黛眉,杏眼晶莹,鼻梁高挺,远鼻头却圆润,贝齿洁白整齐,小巧的唇瓣水润有光泽。
她的五官虽然长得都还算可以,却是钝钝的,打眼望去,完全不具有任何攻击性,强行冷脸只会让人觉得她刻意又做作。
随即,她想起梁清。
梁清那长相,又美又飒,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锐气,不怒自威。她宫里的宫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定然是会被她周身的锐气所震撼。
想明白这一点,她面上故意摆出的严肃散去,转而挂上一抹浅笑。
这笑容,虽然不是发自内心,却也是她这么多年惯用的敷衍外人的神态。
除了她最为亲近的人,旁人鲜少能够看破她这幅假面。
思量间,她已经走到了殿外。
彼时,浣纱尚有几分无措,手里的扫把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但她却并没有因为局促就放任自己沉默。
诚如她家小主所言,自入了宫,她们三人便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与星华私下也不止一次讨论过,她和星华是小主从谢府带入宫的,她二人的言行举止,不仅关系到她家小主的颜面,更是代表着整个谢府的颜面。
众口铄金,言语亦能杀人。
若她们行为有度,举止得体,旁人便不敢轻易小瞧她家小主,背地里或许还会称赞谢首辅家教严谨。
当然,后面这一句话,不过是她二人的臆想。
她们心里很是清楚,但凡有贤妃在一日,她们谢府在后宫的名声便不会好。毕竟,这阖京的官眷人家心里都清楚如今的这位贤妃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若连她们的行为举止都透着不雅和漏洞,那旁人只会从心底里看不起她家小姐。
是以,就算是假装,她们也要在外人面前假装成无懈可击的得体模样。
当院落内只余下浣纱一个人的时候,她脑海中最先闪过的,便是前不久和星华聊天时总结出的内容。
故而,便有了浣纱攥着扫把生硬地和这两位新来毓秀宫宫人交谈的场面。
谢宜浓和星华走出来时,恰好听到浣纱说:“星华姐姐已经去禀小主了,还请二位稍候片刻。”
随即,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是那位名为朝霞的宫女。
“姐姐言重了,我等是特意遣来伺候小主的,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浣纱被朝霞的这声姐姐给叫害羞了,绯红从面颊逐渐蔓延到耳廓,但口齿却越发伶俐起来,“我名为浣纱,你唤我名字便好了。待过了年,我才十四岁呢,姐姐二字,实在担不起。”
朝霞启了启口,还想说些什么,立于她侧后方的沉香忽然扯了扯她的后腰处的衣服,并恭敬喊了声:“朝姐姐,小主来了。”
当即,无论是朝霞还是浣纱,都齐齐望向门口方向。
故意将步子放缓的二人,对上三人的视线,脚步彻底停滞。
浣纱最先有反应。
她心知,此时此刻,新来到毓秀宫的这两位,才是她家小主想要了解的重点。
于是,她握着扫把,走到了一旁。
毓琇宫的主院落正中央,便只剩下朝霞和沉香二人。
朝霞和沉香先后往谢宜浓所站立的方向走了两步后,不约而同跪了下来,齐声道:“奴婢朝霞,沉香拜见宝林,小主安好。”
从方才走的那两步路,到二人跪下来同她问好,谢宜浓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个人诚如星华方才在房间里所言,朝霞才是那个主心骨。
出于谨慎,谢宜浓心里对这二人生出了一丝防备。
尽管这两人跪下来的动作很是恭顺。
但这一切,她并没有在面上表露出来。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一抹浅笑,“起来吧。”
朝霞和沉香站直了身体,却依旧垂着脑袋,并没有直视她。
“抬起头来。”谢宜浓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