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尚且还未完全流逝的时候，李云祥的意识其实也没有完全消失。

由于哪吒的力量一直在替他修复创口，所以即使他受了致命一击，也并没有立刻死去。但再强大的治愈能力也总是有个度的，当修复的速度不足以弥补大量失血所造成的损害时，那么他的性命也就回天乏术了。

……但还不如一下子死掉算了。李云祥想。这可不比之前自己烧死自己的时候……这种致命创伤痛得要死却不能死的感觉，他实在是不想尝试第二次了。

但他又忍不住想……之前自己在活剥敖丙背后的钢铁龙筋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么痛呢？

他还想，敖广这条贼老龙为了女儿倒也真是煞费苦心，他在脱力倒地的那一刻听到敖广畅快大笑的声音才明白，战场上瞬息万变，自己在抓住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掐死他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输了。也是，狡猾如敖广，肯定早就有办法挣脱他的桎梏了，只不过是为了激起女儿的斗志，才顺势演了一场苦肉计，告诉她……你若不能战胜你的恐惧，就只有落得像你父亲一样被随意拿捏的下场。

至于敖丙的恐惧……直到他被杀的那一刻，他才明白。

——她的恐惧就是自己。

李云祥的意识在朦胧中叹了口气。刚被敖丙的长戟刺中心脏的时候，他不能不说是有几分生气的。这女人！我对你一再退让，是想有个机会跟你谈个恋爱，不是让你来反杀我的……

可是，当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开始控制不了地不断吐血之后，他模糊地听见敖丙也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身边，感觉到她的双手颤抖得厉害，神经质地在他像井喷一样冒血的伤口处按动着，像是想为他止血，可最终只是把她的双手染成鲜红。李云祥努力地眨了眨眼，想让逐渐模糊的视力变得更清晰一些，想再好好看一看敖丙的脸，可他只能看见女人的影子坐在他的身边，喃喃地说着什么。

他又非常努力地提起精神去听她的声音，才隐约听见她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爸爸告诉了我，千年前你杀我的原因……

“没错，你杀我的原因……不，其实哪有什么原因？……只不过就是一言不合，你就、你就杀了我啊……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李云祥，你真的……太轻易就能杀死我和爸爸了……对不起……”

李云祥感到有冰冰凉凉的水珠接连不断地落在自己的脸上，然后隐隐约约地听见敖丙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哭腔，看见泪水像雨一样从她天一样蓝的眼睛里潸然落下。

李云祥想说，既然起因在我，那我不怪你。

——就算恨我也没关系。

——就算杀了我也没关系。

可是他已经没法再说出一个字了，他只要微微一张口，就是吐血，他的血已经快要在脏器的破裂下流光了。

这时，他又听见敖广似乎也不忍心看女儿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劝慰道：“阿女啊，爸爸知道，你不是也恨哪吒吗？”

“我……我是恨哪吒……”敖丙说，“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李云祥啊……爸爸……我舍不得李云祥啊……”

这是李云祥留在这一世上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他终于要死了。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他只能听到敖丙更加凄惨的痛哭声，感觉到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依偎在他逐渐冰冷的尸体边。

李云祥闭上眼，心想，我也舍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