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克拉克在厂房天台俯视这张地图。

黑色梦工厂是个等边三角形，以存放档案的青色厂房为中点，红、黄、紫色厂房为顶点，七座厂房的分布像个三叶电风扇。

从青色厂房出发，途径蓝色厂房，到达顶点之一的紫色厂房，是一条笔直的线。到达另外两个顶点的路径，都是有弧度的曲线。

为什么会想到电风扇这个比喻，而不是更直观的“Y”呢？

她没有继续思考这个与比赛无关的问题，因为狙击镜中出现了敌方朝她而来的身影。

从容不迫地安排好每个人的下一步动向，没说一个字的废话。

同时，扣下扳机。

没有看这一击的结果，第一时间放掉一个瞬间移动。

将炮弹的爆炸声与火光甩在身后，一个闪身，再度隐入黑暗。

餐车的灯光幽幽照在侦探小姐的脸上，半明半晦。

“虽然出现了神秘学要素，但是，作为一名本格侦探，我首先要做出的假设就是——这个案件本身不存在超自然力量。”

“3、2、1，OK，游戏规则制定，我们继续。”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从委托人叶先生离开，到回房发现一片狼藉的现场期间，仅有布莱克勋爵、霍夫曼博士、米歇尔会长三人出入过这截车厢。除了住在叶先生隔壁的钦奎马尼夫妇、钦奎马尼夫妇隔壁的布莱克勋爵，本节车厢的其他房间都没有乘客，门也全部处于上锁状态，钥匙在乘务员处统一保管，没有遗失。因此，一共只有你们五人有‘作案’的机会。”

“这就有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矛盾。那就是从未现身，却和案件息息相关的拉齐尔。隐形的第六人。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基于目击证词，有三种情况。拉齐尔从未来过东方快车；拉齐尔始终在车厢里；所谓‘拉齐尔’就在你们之中。”

“先来讨论情况一。假如拉齐尔并没有上过东方快车，便与戒指对他十分重要、从来不会离身的说辞冲突。鉴于戒指是男士尺寸——钦奎马尼夫人给丈夫试戴戒指时表示合适——这就不能是米歇尔会长给自己的戒指凭空捏造了一个主人。这枚戒指又是如此特殊，不可能认错或伪造。那么唯一解释就是，拉齐尔的戒指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真相便是——”侦探小姐一手啪地按在米歇尔会长面前桌子上，“我们的米歇尔（Michelle）会长通过谎言，试图营造出拉齐尔进入过叶先生房间的假象。”

“因为，你也是密教信徒！你背刺了你的同伴，取得他的随身物品！霍夫曼博士的纸条出自你手，戒指也是你送信时遗失的！卡巴拉第六质点美丽，生命之树的核心，补充所有生物能源的中心，守护天使正是米迦勒（Michael）！你想在得到天使拉结尔之书后，与医药领域的专家霍夫曼博士合作，研究颠覆世界的生命技术！”她对着那双碧绿的眼睛，一句急促过一句，一句激昂过一句。

控诉过后。

沉默是今晚的黑色梦工厂。

炮火声，爆炸声，雷霆声，破裂声，劈砍声。

伴随着另一个次元的背景音乐，侦探小姐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应该没有真的相信——刚才我开的这个小玩笑吧？如此美丽的米歇尔会长怎会是一系列案件的真凶呢？第一重解答，其作用不就是真正演出的垫脚石与开场白，增添几分趣味性吗？”

“与房间里的血相比，米歇尔会长手上那微小至极的伤口才是那个‘叶’啊！第一次接触，她身上的乌木玫瑰香气是那么纯粹，不夹杂丝毫甜与盐，使我深深沉醉……”

异次元的黑色梦工厂，又一个角色进入永远的沉睡。

侦探小姐一次深呼吸后，又换了一副冷静面孔。

“我们还是来说说时间线吧。案发时间段车厢的进出情况是：叶先生出、布莱克勋爵进、霍夫曼博士进、米歇尔会长进、米歇尔会长出、霍夫曼博士出、布莱克勋爵出、叶先生进。”

“通过各位证词拼凑出的经过是：叶先生离开后，布莱克勋爵来送香水，被来找纸条上接头人的霍夫曼博士看见。这时，米歇尔会长向霍夫曼博士搭讪，两人聊了一段时间。与此同时，布莱克勋爵将香水放在叶先生房门口后，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米歇尔会长搭讪失败，离开案发车厢，而霍夫曼博士来到接头地点，也就是叶先生的房间门口，没有看见任何人或物，但是听到了争执声，选择远离。过了一会，换了一套衣服的布莱克勋爵离开房间，前往其他车厢。最后，叶先生从餐车回到房间，发现现场，向隔壁房间的钦奎马尼夫妇求助。钦奎马尼夫人在香水中摔跤受了伤。最后，叶先生找到了我，开始调查。”

“无论旁人有没有隐瞒，在这个行动路线下的米歇尔会长，都没有作案的时间呢～”

“那么，她也就没有说谎的动机了。因此，现场的戒指确实属于不会轻易摘下它的拉齐尔。”

“再合并讨论一下第三种情况——拉齐尔有没有可能就是你们当中的一位呢？布莱克勋爵与叶先生是同窗，两人都能证明霍夫曼博士是巴黎第五大学的教授，钦奎马尼是一对恩爱的意大利夫妻，这些人都不可能有一个美国密教信徒的第二身份。”

“如此，拉齐尔若想完成一场不被目击的出入，就只能是事先位于那截车厢内了。至于离开，他要么是先藏身在车厢某处，等现场被发现再趁乱离去，要么就是——他没能自己走出这间房间。”

“说得再直接些——‘凶手’导致了拉齐尔的死亡，将他的尸体抛出火车，再锁上窗户，伪造现场。”

“前置信息和谜面就梳理到这里。这是本格侦探与嫌疑人的游戏，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完整地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侦探小姐拍了拍手，笑容满面，等待着局中人与局外人的推理。

“除非霍夫曼博士和钦奎马尼夫妇同时说谎，在侦探小姐推理中必然去过叶先生房间的拉齐尔，也都必然与某个人发出过争执声。”

“如果那个人只是看见了拉齐尔在送信，甚至与他发生了一些小摩擦，为什么始终没人承认？合理推测，他或她一定还做了一些不能被人所知的事情。按照侦探小姐的说法，便是杀人抛尸。”

霍夫曼博士喝了一口红茶，道出第二种推理。

“最简单的情况。想要告白的布莱克勋爵带着香水进入叶先生的房间，碰上鬼鬼祟祟为了天使拉结尔之书而来的拉齐尔，两人发生争执，拉齐尔意外死亡，落下了戒指。可能是在两人争执期间，也可能是布莱克勋爵事后遮盖血迹，香水被打碎了。听到我敲门的声音，布莱克勋爵躲进床底。等我离开后，才抛尸窗外，回到自己的房间，更换了沾染香气的衣服。”

“很好，这就是我想听到的第二重解答。简单，直接，看起来合理。解释了门口不存在的香水、好几个人听到的争执声、床底藏过人的痕迹……但是，你收到的纸条呢？‘颠覆世界的生命科技’是什么意思呢？”侦探小姐问道。

观众叶璃替他给出了回答：“同性生殖。”

答案早已写在信纸上——

润滑晦涩的表盘

相似的齿轮亦能完美契合

构建神圣的双重螺旋

在布莱克勋爵的怀表中，放有他和叶先生的合照。布莱克勋爵也已经承认，他对叶先生有超越友谊的情感。

相似的齿轮，象征着布莱克勋爵与叶先生相同的性别。神圣的双重螺旋，是DNA的结构，也寓意着生命的创造。

霍夫曼博士一下就明白了这里的弯弯绕绕，说道：“感谢勋爵认可我的专业能力。”

布莱克勋爵身为底蕴深厚的英格兰贵族，拥有天使拉结尔之书的线索。那封信一开始就是拉齐尔给布莱克勋爵的合作信号。两人事先就在布莱克勋爵的房间秘密见面，达成了一定的合作。然后布莱克勋爵去给霍夫曼博士送了纸条（这就用上了他马甲口袋中的羽毛笔，也解释了他为何在案发期间最初不在房间），希望借用他的专业能力，进一步实现目的。自认为扫清感情障碍的布莱克勋爵，带着香水去找叶先生表白，却发现拉齐尔潜入其中，目的不纯……

“精彩的推理！但是，还有其他可能性吗？”侦探小姐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布莱克勋爵抚摸着怀表，开了口。

“在我放下香水之后，霍夫曼博士来到叶的房间外，并不如他所说一般敲门后离去，而是直接开门进入其中。于是，与拉齐尔打了个照面。是的，拉齐尔就是那个给霍夫曼博士写纸条的人。而他寻找霍夫曼博士的原因，在多重推理中，都是一致的。至于不同的笔迹也很好解释，在刻意为之的凌乱圆环字母以外，拉齐尔还会写一种常规字体。”

“在叶的房间中，两人没能谈拢，拉齐尔被霍夫曼博士杀死抛尸。要知道，钦奎马尼夫妇听到的声音，和霍夫曼博士杜撰的声音，无法证明为同时发生。”

“利用我留在门口的香水伪造完现场，霍夫曼博士回到自己房间。如果他做得足够干净，甚至身上不会沾染多少香水味。但谨慎起见，永远保持相同穿搭的他，更换了一套旁人根本看不出区别的衣服。”

“补充一点——床底藏人的痕迹，不是凶手霍夫曼博士留下的，而是从一开始就藏身在叶的房间中的拉齐尔造成的。”

被从头踩到尾的霍夫曼博士提出质疑：“按你所说，拉齐尔从头到尾藏在叶先生房间床底下，那他是怎么给我送的纸条？要送纸条，就要出来，就会被看见。”

“是的。我只离开过一次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窗。回来后，案件就已经发生了。”叶先生的证词也支持了霍夫曼博士的说法。

“你口口声声说着纸条，却始终拿不出确切的物证。这从头到尾，就是你捏造的烟雾弹吧。你和拉齐尔真的是在叶的房间里才第一次接触吗？你们怕不是在登上火车前，就计划着利用我亲爱的克莱尔，达成你们自私的目的！我想起来了，当时在巴黎第五大学，你见到叶的时候，态度就有些不对！倾城（fallen city）之花，倾城（qingcheng）之花，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年轻的布莱克勋爵越说越激动，没了英伦贵族的优雅自持。

克莱尔。布莱克勋爵在冲动之下，或者，布莱克勋爵的饰演者在安排之下，说出了一个名字。还有，那明晃晃的“倾城”。

叶璃抿唇，等待下一个伪解答的到来。

“不要多想，布莱克。”叶先生制止了爱慕者对霍夫曼博士的质问。

此时，侦探小姐看向钦奎马尼夫人，提出了一个有些莫名的问题：“夫人，倘若要用一两个词语来形容您与您的丈夫——特质、追求、关系、或是其他，您会怎么选呢？就像，米歇尔会长与拉齐尔，象征了美丽与智慧？”

“唔……”钦奎马尼夫人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不能重复呢。那——”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睛一亮。

“理解与爱，不会有更合适的了。”

好家伙。

卡巴拉第三原质，理解，象征至高之母、女性原理、实质理性、创造之泉。

卡巴拉第四原质，慈悲，意味着纯粹而神圣的宇宙法则——爱。

“爱吗？”侦探小姐笑得暧昧不明，“既然如此，谁能给我一个，以爱为名的推理呢？”

叶先生三分钟速成神秘学知识，沉吟道：“【智慧】拉齐尔在巴黎探寻天使拉结尔之书，结识了【理解】与【爱】钦奎马尼夫妇。三人一起来到列车，目的是与原质的其他象征者取得联系。我、布莱克、霍夫曼，还有【美丽】米歇尔，甚至是侦探小姐你，都是卡巴拉生命之树的一部分。终极目的，便是抵达顶点——代表着超越与神之本质的【王冠】。”

“那么，要如何引所有人入局？米歇尔与拉齐尔本就是有着共同利益的友人，布莱克或许对同性生殖心怀渴望，霍夫曼无法拒绝科技突破的诱惑。至于你我……有一个办法，而且从目前情况来看，已经起效了。那便是，制造一出悬案，使我成为报案人，使你成为查案者。”

“侦探小姐，不知您对这个推翻了您给的前提条件的解答，有何看法？”

“我为您的推理感到惊叹。这真是惊天动地的‘诡计’之‘戏剧’啊，也在某种程度上贴合了这个场景中最经典的那部作品。推理的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不受限的推理本身，才是意义与乐趣所在啊！”侦探小姐张开双手，满脸陶醉，“演员的推理，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是本格侦探与观众的游戏时间！”

叶璃嘲讽似的勾了勾嘴角。

“首先，我由衷希望叶先生为‘先生’，是因为她留学期间使用了男性身份，而不是因为她是值得尊敬的杰出女性。”

变幻莫测的康斯坦丝，牛津大学的第一位女学生。那瓶羊首香水，已经将性别诡计提示得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