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雷拉诞生于一片黑暗。
那里寒冷、孤独,无论他游到什么地方,眼前都只有虚无。
他漫无目的地日复一日游走,细数着这样无聊的生命究竟何时能走向尽头。
他游啊游,游了好久,直到视线中终于出现蓝色的幽光,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同类,原来他并不是孤独的。
水蓝色的发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域里发着淡淡的光,不亮,恰好能照亮她泛红的眼角,她眸中的哀伤还没有褪去,看向坎特雷拉时似乎也对遇到同类而感到惊喜:“孩子,你游了多久才来到这里的?”
坎特雷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呆呆地看着她。
他游了多久呢?他不知道,但一定很久很久了。
他的同类游过来,毫无预兆地抱住了他,坎特雷拉来不及挣扎,一滴滚烫的液体便落在了他的肩膀。
坎特雷拉全身瞬间僵直,太烫了,烫得他束手无策。
“好小的孩子……你是谁留下的,又有谁离开我了?”
……
他们这个种族,生于孤独,死于相守。
坎特雷拉这才知道,那滴落在他身上的泪,是始祖凝结了数十年的孤寂。
他们一族最初诞生于同一片海域,数量很少,不超过二十,坎特雷拉找到的这位始祖就是其中一位。
身处太阳无法涉足的地方,自然而然就会想追寻身边的温暖,始祖乐于看见同类们互通心意,甚至有些时候,在得知他们相互爱慕时眼中的欢喜比他们还要多 。
哪怕这里一片漆黑,哪怕这里冷意刺骨,但那又怎样呢?
有这么多美好围绕在她的身边,又有什么是值得抱怨的。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渐渐的,始祖身边的温暖不知从何时开始减少了。
那些来到她面前诉说过幸福的同类们,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两个又两个,两个又两个,明明离开前和她约定好再次相见的时间,却都没有守约。
始祖眼中浮现出哀愁,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抛弃她,又为什么给她希望。
直到某一天,一个同类拉起她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柔软脆弱的肚皮上。
始祖手一抖,不可置信地摸了又摸,最后干脆把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这,这是什么?它在动,你吃下什么东西了?”
同类抚摸着始祖的头,一下又一下,柔声道:“我恐怕也要离开你了,在不久之后。”
这是陪在始祖身边的最后一个同类了,始祖一下子从她身上弹开,质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你也害怕孤独,哪里都不会去吗!你也要和他们一样,抛弃我再也不回来吗!”
同类怅然放下手,摇摇头,抚上自己的肚子,“始祖,在我的身体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它神奇、温暖,”,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它是我伴侣留给我的,而我想要把它留给你。”
“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因它流逝,大概它降生不久后我也会离去,去找那些已经再也回不来的朋友们。但没关系,你不是孤独的,因为它会代替我陪伴你。”
始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夺走她的爱的,居然是每一份她曾祝福过的爱。
孤身一人实在太孤独了,所以他们选择相伴。
相伴着开启新生,留下爱存在过的证据,相伴着结束一生。
但很可惜,爱的证据初生时过于幼小,始祖竭尽全力也没有保住这份爱。
自那之后,她真正意义上感到孤独。
独自待在这片海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着自己生命的尽头。
某一天她突然想,如果她向上游,是不是能接触到光亮?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上面存活,但死前要是能体验到太阳的温暖,这一生就也算活够了。
在她动身之前,坎特雷拉出现了。
坎特雷拉默默听完,他对孤独倒是没有什么怨言,毕竟在他有意识之后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他想了想:“如果你想离开,不用因为我留下。”
始祖搓搓手,“你是他们留下的孩子,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来:“等你再长大些,我会的,我……已经没有勇气 留在这里了。”
坎特雷拉不置可否,将头靠在始祖的肩膀上。
好温暖,他想。
等到坎特雷拉长得和始祖差不多高时,始祖终于动身。
坎特雷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搞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酸酸的,涩涩的。
始祖过不久就回来了,带着一身刚刚愈合的伤,脸上却是在笑,坎特雷拉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始祖一通话堵得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