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是那种地下血库只要有钱就能买的血,结果人家家属给支的招是献血车旁边蹲点,说服别人卖给他们。
安然被带到献血车附近,她等了十分钟,根本没人过来。
这样等下去算什么办法?万一今天根本没人来呢?妈妈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吗?
从周若清出事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失去双亲的恐惧像被幽深的黑水淹没,无边无望。
全靠郑训英在一旁支持,现在大人不在,她又刚刚献完血,好似从寒潭里捞出来,僵硬得只剩一口游魂般的气。
她蹲在地上,天旋地转冷汗如雨,身边步伐来往,没有一个人因为她停下。
有那么一刻她恨透了这个世界,恨见死不救的医院,恨冷漠健康的路人,恨别人都幸福而自己只有痛苦。
当然,她最恨的是亲手创造又亲手摧毁自己生活的父母。
最恨也最爱,人生没有比这更痛的撕扯。
陷入黑暗前一秒她想,算了吧,干脆我们一起去死,在地府阖家团圆。
安然并没有昏迷太久,醒来的时候有人正往她嘴边喂水,喝了一口,甜甜的,似乎喝下去的瞬间就有了力气。
“好姑娘,多喝点。”
顺从地张口喝完,抬眼看见一个胖胖的陌生阿姨正半搂着她坐在医院广场的椅子上,对她温和一笑,眼里满是怜惜。
“好孩子,是不是低血糖了?舒服点没?”
安然点点头,一时有些茫然,很快又想清楚自己的处境,刚恢复一点的脸色刷地白下去,挣扎着要起来。
阿姨连忙劝她,“哎慢点儿,姑娘你别急,就在这坐着,你弟弟一会儿过来接你。”
弟弟?
“你家里是不是有人急等用血?你弟弟托我照看你一会儿,他们去找人献血了,过会儿就回来,你安心歇着。”
不知道哪里来的弟弟,但阿姨所说无误,她又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倚仗。
“我没有弟弟,您说的弟弟长什么样?”
“啊?就瘦瘦高高一小男孩,黑黑的,他说你是他姐姐呀。”
霎那间,安然似乎心有感。
即使她跟那个孩子只见过寥寥几次,距离上一次见面也已经过了大半年。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安然谢过阿姨,匆忙往手术室赶,电梯人多又慢,她去爬楼梯。
手术室在三楼,推开安全门拐个弯,安然脚步倏然一顿。
记忆中黑瘦的男孩,一身洗得灰白的黑色衣服裤子,正跪在冰冷惨白的瓷砖地板上。
他似乎高了许多,因此显得更伶仃,跪下来时弯腰低头,隆起的背后脊椎明显地突出,像某种恐龙化石。
而他也如石化般,虔诚长久,不达目的不罢休地跪着。
因为疾走快速跳动的心脏瞬间被攥住般,停顿了两拍,安然屏住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她猜测的情况。
对面男的骂骂咧咧,“你这个小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他们家怎么对你妈你忘啦!滚!我血流了喂鸡也不救那个死女人!”
安然没见过这个男人,自然不知道他是庞枝远舅舅,更不知道当初倒打一耙要求安家赔偿,跟周若清闹得很不愉快。
庞枝远头都没抬,只是伸手拽住对方裤腿,低声说了句什么。
对方脸色一变,“真的?”
庞枝远重重点头,对立在一旁的女人也说了句什么。
两个男的又说了几句,突然庞枝远从地上爬起来,立刻拽着男人还有旁边的女人往楼梯间走,脸上是难掩的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些,欣喜。
两拨人猝然相逢,庞枝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悉数抹去,镇定地对安然开口。
“血够了,你去那边等着。”
说完赶着两个大人去楼下。
安然愣在那儿没动,听见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就是那家姑娘?”
“嗯。”
“长得跟天仙似的。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声音渐行渐远,安然回到手术室门口坐着,没一会儿有人拿了血来,里面出来个人匆匆接进去,安然起身正要问,全副武装的人对她说:“你们家暂时够了,但是能找尽量多找点,防止后续还要用。”
安然顿时心房大懈,又瘫坐回去。
后来才知道那天庞枝远就地取材,直接在整个三楼手术室留守的家属里又求又跪,那些家属们都有自己焦心等待的亲人,根本无心理会,但庞枝远说救人一命是替里面的亲人造福,他又一副难民的可怜样,加上情况确实危急,最后真的凑了好几个人去。
安然撞见的刚好是最后两个。
舅舅舅妈虽然是自己人,反而是最难说服的,庞枝远求了一圈,最后只剩他俩没松口,他才不得不给人跪下,反正这舅舅早想给他下马威。
安然像一片玻璃砸在地上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划破。
他担心她会死。
毕竟她脸色那么苍白,好像血已经流尽,心如死灰的表情让人有种无法挽留的心颤。
暑假来临,想着大城市工资高,他来陵城打工。
他这个舅舅家也是不幸,连生三个女儿终于要了个儿子,结果这儿子十几岁生了什么瘤子,很是要命。
夫妻俩哭天喊地,为了宝贝儿子居然能从八里村那种吃不饱饭的地方跑来陵城看病。
何止倾家荡产,已经是债台高筑,特地把大女儿嫁给城里一个退休老头才换来的手术费。
即便这样,大家也知道,这孩子救回来也是废了。
庞枝远允诺的便是他舅舅的心结,一个徒有虚名但没有实际用处的儿子。
他说不管弟弟如何,以后我给舅舅养老,农忙时我给你们干活,照顾弟弟。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养老”两个字足以安慰这个年过半百老头的心,何况这外甥本来也没有爹。
安然心里知道,庞枝远救过她母亲一命。
后来他们在一起她会说,你欠我一条命,说的就是安有为被钱月梅害死的事。
庞枝远总是不置可否。
其实安然心里知道,他不欠她的,他们家欠的那些,在他满世界下跪求血的那一刻就还清了。
否则她没法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睡觉。
周若清的命是他救回来的,至于之后的事,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安然对父亲的离去爱恨参杂,对母亲的离开,则恨大于爱。
她恨她狠心抛弃自己,恨她让自己变成孤儿,恨她脆弱不堪,为了一个可能出轨的男人要死要活。
恨她原来深爱父亲,远胜过爱女儿。
可是外婆跟她说,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是被痛苦遮住了双眼。
爱情如剔透的玻璃般完美,也就会因一道裂痕粉身碎骨。
她不能理解母亲抛下女儿,但她理解周若清遭受的痛苦,她一个做女儿的看见那行文字都喘不过气,何况是做夫妻的。
父母感情很好,周若清那么忙,八里村又那么穷的情况下,他们依旧保持每两天通一次电话的频率,平时在家更不用说,永远和和气气,没有争吵,安然经常半夜上厕所听见父母房里隐约的交谈声。
他们之间,什么话题都可以说。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对父母是什么感觉,总之命运戏弄了她,完美的公主跌落神坛,她对人生不抱有任何希望,只想破罐子破摔到赶紧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