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铁骑,依旧秣马厉兵,稳如磐石。本督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些许宵小之辈散布的流言,就想动摇边镇军心,离间君臣之情?”
他轻笑一声,在慕容泓听来笑声中并无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森寒,这是独属于上位者的自得。
“钦差要来查,便查。幽州上下,必定‘全力配合’,定让钦差……‘不虚此行’。”
“至于西胡……”扶洛语调微微拖长,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边关互市,向来复杂。若朝廷觉得本督处置不当,换人来管便是。只怕……换来的人,未必有本督这般,能‘安抚’得住那些茹毛饮血的狼崽子。”
这字句间可就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在明里暗里地警告朝廷,看看西胡究竟认谁。
“到时候,边关若起烽烟,惊扰了长安城的太平梦……这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话语如冰锥,扶洛看似回应眼前,实则直指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布局者。
既是警告,也是挑衅——他扶洛根基已深,岂是这般手段就能轻易扳倒?既已没必要装下去,若逼急了他,边关大乱的责任,朝廷那些人,担待得起吗?
慕容泓静立原地,风帽遮掩下,看不清神情,唯有那放在身前的、交叠的双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幕僚告退了。窗外夜风呜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无数阴兵在暗夜中嘶吼。
扶洛不再看他,而是转身望向地图上长安的方向,眼神幽深,杀机暗涌。
看出扶洛的犹豫,慕容泓轻声道:“北海公应知道,我来这里,自然是抱着投诚之心的。”
他一步步走上前,漆黑斗篷随着微晃的裙裾无声坠地。
“公主跟了陛下未必是明智之举,在我看来......主公的野心,倒是会改写将来的国运呢。”
扶洛仍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有一双手如同柔韧而有力的藤蔓,蜿蜒着爬上他的肩头。
慕容泓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珠钗,万千青丝如瀑而下,发尾悉数飘荡着,无意间扫过扶洛那不断叫嚣着野心与欲望的胸口。
扶洛不知道燕皇的子女是不是个个都聪明伶俐,但他隐隐可以肯定有关这个家族的另一项传言——
慕容一族,当真个个都是美人。
灯灭了。
到了深夜,府邸空旷已久的偏房支起灯笼,这里住下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慕容泓安静地合被而眠,等侍女仆从退出他的房间,最后一盏烛灯熄灭之后,黑夜里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
在昏沉的夜里他思绪依然很清晰,毛遂自荐固然是一步险棋,扶洛不会一开始就完全信任他,可就目前情况而言,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只有借用了清河公主的名号扶洛才会见他,他不过一个寂寂无名的宗室子,自以为这般沾点光来铺路倒也无可厚非。
想起往事,慕容泓不自觉露出几分愉悦的笑意: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沦为秦宫禁脔,他反而在逃离那压抑的九重宫阙之后,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不像慕容冲有那么高贵的出身,也不像慕容檀能讨先皇欢心,他有的只是不受宠的娘教给的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和从她那里继承的一张善于伪装、富有欺骗性的脸。
因此,身为宫中向来无人在意的幽魂一般的存在,慕容泓的前路往往需要自己付出比常人多许多倍的努力,用双手挣来、抢来。
原谅我吧,慕容檀。
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要去抓住你们生来就拥有的一切。
这边慕容泓沉沉入梦,梦里的人却在秦州某个角落丢了魂魄。
慕容檀与扶霄吵完架后心情没由来的烦躁,自己坐在院中看月亮,听着府外欢笑嬉闹的声音,算了算时间,庙会应当开始了。
扶灵和扶珩去了庙会,苏蕙和魏中原此刻应是往着玉仙楼去了......扶霄不知所踪。她现在,又能去哪里呢?
意识到把最后一个能陪着她的人轰走,慕容檀不禁苦笑了一下,也罢,反正她早已习惯一个人。
这热热闹闹的节日本就与她无关,她已经没有家了。
“那里起火了!”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告示着下人熙攘着从院外匆匆经过。
“小姐与公子一处......容公子......”
慕容檀看着熊熊燃起的火焰,心里顿时生出一种难言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