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人的热度沿着毛细血管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菅原幸子望着眼前陈旧的废弃军事基地,她尖锐的视力将远处墙角边的滚滚热浪一波又一波收入眼中,身体不自觉想象到不远处的烈日下的温度。
她很熟悉这里,这是雾隐十年前初次要求她作为忍者进行封闭式相互厮杀的场所,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幸子,幸子。」
久违的呼喊从她身后响起,她转过身,一张原本只应该停留在十年前的脸出现在眼前。
幸子已经不记得这张脸主人的名字了,却依稀记得年幼时与她一起修炼的日子,此刻在这个场所,似乎也应当是相互依靠着生存的。
「幸子,他们会过来的。」
言语以默声的形式传达给了幸子,她仍然不明所以,环视周围,她们两人似乎躲在废弃仓库的钢管堆后,并没有谁在向着这里靠近的样子。
然而,清晰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明晰。
「幸子,我们没有办法了。」
沉默的语言甚至带着近乎失控的颤抖,幸子不禁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只见身边女孩幼态的脸上出现了狰狞的恐惧,狰狞得几乎连五官都变形。
脚步声愈演愈烈,像雨滴一样密集的声音,几近令人崩溃的频率,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心脏上,如同被团团包围。
下一秒,灼人的热度顷刻间覆盖了幸子双眼。扑面而来的腥味令人反胃,她这才意识到那是女孩的血液喷溅到她面部的温度。
虚幻一般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女孩面部狰狞的那张脸在幸子眼前飞了出去,连同她的整个头颅一起。在脸庞上漫开的血液也不影响幸子看清那张幼态的脸上定格住的僵硬表情。再低头看去,女孩小小的躯体,已经被鲜血淹没了。
好像是很熟悉的场景,幸子感到一丝似曾相识,意识到时,她已经如记忆中那样,推倒了眼前的钢管堆,将那些密集又如影随形的脚步声隔绝在了身后,但也没有令她放松一丝警惕。
幸子拼命地跑着,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女孩的死相还在她眼前徘徊不去,却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已经沉寂了太久的恐惧感与愧疚感从心底唤醒,不曾向后看,意识中却感觉始终有人在追赶自己。她跑到了仓库外,烈日顶头照着她,灼人的热度再一次袭来,好像被一个巨大的烤炉封闭住。
深金色的落日,鲜血一般的红霞,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交替着纹路。无论怎么跑,也跑不出这一片天,她只是不断地向前。
又是一个废弃仓库的角落,幸子决定暂时躲在这里,短暂的平静,让她久违地触及到了颤抖的感觉。
死去的伙伴已经远远地被抛在了身后,幸子忽然意识到,现在她要继续生存下去。这对她现在来说并不是难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在重现十年前那种无助的颤抖。
太阳很快下山了,却还是很热,很热,仿佛在被放在火上烤。
幸子靠在不确定是否安全的角落里,幼时的惊慌与成熟后的了然交替出现,令她没有一刻静息的时间。
脚步声在凝滞的寂静中再一次响起了,又是那样近乎比奔跑着更快的频率,快得不像人踏出来的步子。无论是长大后的成熟还是了然,都如碎片一般被纷纷踏裂。
就在全身心都浸入幼时那份恐惧最深处无可自拔的一刻,眼前的仓库门边悄无声息探出那个女孩灰白而幼态的脸,完全将她击溃。
下意识想要尖叫,却没有任何声音。
血色的夕阳,废弃的军事基地,倒在血泊中的旧友。这些意象都在逐渐清晰后又从眼前抹去。
像屏气时无法忍耐的最后一秒,随着呼吸,幸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是梦。
惊恐的心跳还在左心房持续着,震耳欲聋地敲打着胸腔,肺在不断地换气,仿佛刚刚一直都忘记呼吸。
这样的状态几乎持续了两分钟,她又一次感觉到被煎烤一样的温度,和刚刚梦中不同的是,这样的热度是真真实实的存在于身体之中。
“菅原。”
沙哑的声音从身侧响起,仍然半沉溺于梦境中的幸子被这样真实的声音惊醒,身体不禁颤抖,这一刻她才像真正被唤醒。
刻在骨子里的素养要求她立刻脱离恐惧,装备起自己,投身于眼前的现实中,恢复审时度势的能力。幸子望了望周围,确定她仍然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发热的脑袋传来阵阵痛意,即使是躺着也觉得晕。浑身上下感到一丝舒爽的,只有她的额头。
幸子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冷毛巾,似有了然的神情。梦里不断感觉到的灼人的热度,或许就是因为她发烧了吧。
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大蛇丸,但是却一时半会也没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人只是那样静静地对望着,不到一会,她又把头转回去了,保持望着天花板的姿态。
烛火的光影在她的侧颜如同镶嵌了金边,幸子的目光总是沉甸甸的,非常有分量,令人不可轻视的笃定,即使是此刻也是这样。大蛇丸向来无法刺探她究竟真的那样坚不可摧,还是只是假象。
时间停在进退不能的这一刻。大蛇丸清楚地感觉到,即使是虚弱与病痛,也不妨碍她重建细密严实的外壳。既然如此,也不必问了。
幸子也停在原处思忖着。她花了太长时间从残酷的梦魇和一团混乱的头脑中清醒,长过了以往任何时刻。现在再对大蛇丸说“谢谢照顾”,说“添麻烦了”,似乎都已经太迟了。
有什么说起来不会太迟呢,幸子思索着,她很快想起了刚刚做的梦。
“我梦见了以前在雾隐的时候。”话说完,幸子才发觉她已经贸然开口了。
这本来不是该对他人诉说的东西,她也没有和他人分享自己刚刚做的梦的习惯,然而脱口而出的话让幸子坦然地接受了,她此时就是没来由的有了倾诉欲。
幸子再一次转头来与大蛇丸对视。大蛇丸十分此时少有的露出年轻时的那种静谧与正经,沿着鼻梁的紫色眼影在他丝毫没有老去的脸上勾勒出凌厉而又惊艳的基调,耳边的勾玉耳坠反射着烛火的光点。
是令人直叹自愧不如美艳的一张脸,幸子大概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品味他的样貌。实际上,看着大蛇丸此时认真却又慑人的目光,幸子也是很难想到他在想什么的。
“血雾之里的忍者学校毕业条件是让考生相互残杀。我梦见了那个时候的事情。”幸子说道,脸上没有表情,“我和一个从小共同修炼的伙伴一起。但后来她很快就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害怕得不行,一直逃,一直躲。”
第一次听到幸子说她感到害怕的句子,大蛇丸感觉到了深深的不真实感。但她如此坦然,仿佛忽然间敞开了心扉,目光中鲜少出现的悲戚与脆弱,令人无法不相信怜惜。
“后来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毁坏了封锁场地的铁网围栏,从那里偷偷逃跑了。”说起这里时,幸子的眼中仍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憧憬,“铁网外面就是公路,逃出去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还在下雨。我淋着雨在人群里穿梭,混在普通人之间,黑夜完全掩盖了我。当时真的很开心。”
“但是之后你依然是雾隐忍者呢。”大蛇丸沉沉地声音传来,他安稳地坐在幸子床边。
“因为,我又回到了那里。”幸子非常平静地说道,“我自己回到了那里。”
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