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子沿着道路向下走向河川敷的斜坡,她的木屐几度陷在并不干燥的草地里,由于身穿浴衣的缘故,也无法踱出大步,只是慢慢挪到斜角相对缓的地方席地而坐。
眼前是田之国唯一的河流,也是之前完成了大蛇丸交代的暗杀御手洗夫妻后归来时路过的那条河。那时她用的还是无名氏的眼睛,和自己的身体也不够契合。夜幕落下后,这条河流静静地映照着夜空的颜色,依然宛如一道银河,似乎和那日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无论用谁的眼睛,眼中纳入的景色都不会有丝毫差别。虽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幸子仍然不禁感叹。
她和大蛇丸自上次从田之国归来已经有半个月有余了,所有建立忍村的事情都已经打点妥当,在此期间大蛇丸也找到了一些打算作为新忍村忍者培养的孩子们,而今晚,正是他们一起庆祝的日子。虽说大蛇丸并非是会为此做出高调的事的人,但作为一个正式的开始,还是应当有个仪式。
而这一切,幸子打从心底觉得与她无关,因此悄悄地缺席了。她很习惯屈居于幕后,即使是现在也不例外。
只是,在这河坡上坐下还没有五分钟,便感觉到了大蛇丸向她靠近的查克拉。
夜晚的虫鸣伴着溪水流淌的声音,其间从未有过脚步的踪迹,而幸子清晰地感觉到了大蛇丸驻足在她不远身后的存在。
他停下来了,就这样在幸子身后伫立着。没有犹疑的气息,却也迟迟没有打破这片寂静。
“不过来吗?”幸子转过头去,溪水的粼粼波光照在她的侧脸。
大蛇丸果真站在她身后更高的坡上,猝不及防瞥见的,是他如溪流中映照的星光一样耀眼却又无比冰冷的目光。
“我竟然忘了呢。”大蛇丸似笑非笑道,“你有感知力的事情。”
“连你觊觎的东西也忘记了吗?”幸子在水光中盈盈笑着,她的语气十分笃定,“这么说来,除了感知力,我还有其他对你有价值的东西吗?”
“不错。”大蛇丸坦然道,走到了幸子的身侧。
他只是矗立在幸子身侧,似乎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今天不是要向那些孩子宣布忍村的事情吗。”幸子转移了话题。
“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大蛇丸的话显然是在讽刺她的缺席。
“抱歉,我以为我不用去。”她笑了笑,继续道:“难道你也可以不在场吗?”
“兜会安排好他们的。”
“你不在的话,他们会失望的。”
“这么轻易就失望,也算不上是我看中的孩子。”
“……”幸子沉默了,流动的气氛在这一刻凝滞,但她很快又说笑着道:“太严格了,大蛇丸老师。”
最近幸子这样说笑的次数多了起来,尽管她一眼望去依然是严密又滴水不漏的人,但她偶尔冒出还算俏皮的言谈,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放松的气息。这让大蛇丸想起来,她还很年轻,比起自己,她几乎要小一个辈分,可是即使如此,大蛇丸也不能做到一眼看透她的心。
“你不严格,倒是适合做他们的老师。”
“又要做容器,还得做老师。”幸子说笑的语气没有停下来,甚至张弛有度,“这是压榨吗。”
“比起雾隐如何呢。”大蛇丸问着,这才坐在了幸子身侧。
夜风吹起坡上的寥寥枯草,掠过两人的黑发,向着眼前溪流的方向而去。
“比起雾隐。”幸子出神般地望着借着月光潺潺流水,说道:“在你身边应该算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日子。”
不同于以往她过去常常似是而非的语气,幸子此刻说得平静又肯定。她平和又温柔的情态犹如羽毛般轻盈柔软,却重重地击中了大蛇丸的心。所有猛烈的震动,都凝结在幸子将与他共处的日子定义为“人生中最好”的字眼之上,全然令人忽略了在此时此刻的语境下,她的口吻如此暧昧不明,如同河底的沙砾一般无足轻重。
突如其来的耿直,让袒意无处藏匿。只是,原本应当停滞下来的空气,在幸子稀松平常的目光中,仍然保持着温柔流淌,如眼前的溪流一般。
“不过,我没有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别人的老师。”幸子很快转移了话题,如同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可是谈论这句时的语气却有些不自然。
“只不过教授忍术罢了,不必考虑那么多。”大蛇丸也回过头去。
“真的不会考虑很多吗?”幸子盈盈一笑,“毕竟……你对你的徒弟很好。”
“……”稍许的沉默过后,“红豆么。”
幸子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会做红豆的老师,也是你的本意吗?”
本意……虽说都是教授忍术,但在木叶时的“教导”,和此刻成立音忍之后培养自己的忍者,那完全不是一码事,也早已不是同一种心情了。
面对自己的沉默,若是平常,幸子该一边道歉一边说自己问得失礼了,她在这方面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分寸感,然而此刻,她的目光仍然是等待回答的样子。她看起来有种份额之外的好奇,却不像是对大蛇丸的。
大蛇丸开始试着回想会收红豆、甚至收绳树为徒的原因,但想起来的却是猿飞的脸。
“是猿飞的安排。”他原本从未考虑过带任何学生的,这些的确都是猿飞的安排。
幸子听到第三代火影的名字,稍微愣了愣,她想起来三忍的老师确实就是火影,再度深切感觉到,尽管她与大蛇丸两人并肩于此,成长轨迹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不仅有老师培养你,而且是火影。”幸子的语气明显比平时客套的话要真诚,“真羡慕。”
“羡慕?”大蛇丸似笑非笑地反问道,“羡慕被自己的老师亲手淘汰出局么。”
“你是说从木叶离开的事吗?”幸子只是以她自己的经历去理解这个词,“任何一个忍村高层都不会允许人体实验的的存在的。”
大蛇丸并未否认,嘴边依然挂着不屑的笑意:“猿飞的手也并非干干净净呢。”
“他是火影。”幸子说道,“自然做什么都合理。”
听到这话,大蛇丸的神色触动了一下,连溪流映照在他金色蛇眸里的颜色都转瞬流走。
“为了让木叶变强,几条人命算不了什么。”大蛇丸常常端住的那种气息在此刻沉沉放下,令他的目光和语气变得无比真实,“我还以为这是猿飞和我的共识呢。”
“或许在三代看来。”幸子说道,“你只是为了自己变强。”
语罢,大蛇丸思忖了良久。初听幸子的话,隐隐觉得有哪里与他的预期不同。
“那么,在你看来呢?”大蛇丸锐利的目光划过她。
不符合他预期的是,幸子的说法似乎意味着她否决了猿飞的片面。
“我想,”幸子思虑的时间长短刚好合适,“这两者并不冲突吧。”
大蛇丸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满意的神情转瞬即逝。还在木叶的时候,虽说想要变强这件事并非是一心为了木叶,但也绝非完全为了自己,因此他也无法给出非黑即白的答案。从这个角度看,幸子的回答已经足够接近真实,也足够了解他。
“只是,你真的觉得三代对你的偏爱应该达到连人体实验都无视的地步吗。”幸子此时还未注意到大蛇丸所关注的重点,“总感觉,你不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人。”
“恰恰相反。”他的语气微妙地把控在听不出他是否在乎的程度:“正是我太过偏信猿飞,以至于他把火影之位都拱手让人呢。”
虽然大蛇丸说得模棱两可,但幸子隐隐约约听出,火影之位三代可能原本是属意于他的。让自己的弟子继承自己的意志,听起来也确实很合理。
她这才开始回想最终登上第四代火影位置的人,虽然名字记不清楚,但她却隐约记得金色闪光的名号。
然而,即使是和木叶毫不相熟的幸子也知道,无论是金色闪光的战功、实力、口碑、性格、乃至外貌,无论哪一样拎出来都是名声在外的。如此完美的人,会成为四代火影,简直是实至名归。相比之下,大蛇丸的存在自然是充满无力的边缘感。
“人心向背,各有不同,不能强求。”幸子由着她的猜想说道,“即使三代中意你,也无法左右所有人的看法。”
“波风水门死后,猿飞也并未将这个位置托付给我呢。”大蛇丸的神色像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语气却如同静静扼住字眼的喉咙,“你猜错了,他并未考虑过我。”
从寥寥几语中望穿大蛇丸对火影名号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未尽的野心,幸子并不觉得大蛇丸纯粹看中的是火影的宝座。
“你在意的不是火影的位置,而是三代火影的选择吗?”
她顿悟的心思平静如水,温柔的声音化在风中,丝毫不令人反感,反而让人不自觉地心安和冷静。
半晌后,她继续道:“这才是淘汰出局的真正含义吗?”
虽然是难以回答的问题,大蛇丸的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猿飞的选择决定了木叶的命运。”大蛇丸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说道,“而音隐的诞生会向他证明,究竟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的。”
原来建立忍村,是为了向三代证明这个吗?但幸子想起之前和大蛇丸提起建立忍村的目的时他不悦的态度,也想起了当时他那句“你不需要了解”。
此刻大蛇丸袒露的面目,令她忽然从自己数次逾越的对话环境中惊醒,无所适从的感觉忽然包裹了全身,对危机感的敏锐勒令她立刻结束对话。
“我问得太多了。”幸子若无其事地捋着头发,掩饰她因为意识到自己逾越而产生的不安。这一次的歉意竟然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