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大蛇丸和幸子准时从田之国的据点出发。

已经入冬了，但田之国往年早早落下的初雪今年迟迟未下，只是空气中弥漫着生冷的气息。幸子身穿的忍者装依然很轻简，但她好像感觉不到湿冷的温度一般。

昨日分别时抛掷戒指盒时的无言沉默延续到了此刻，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欲说还休的气氛，但在对上幸子平静的目光后，大蛇丸不禁觉得他可能想多了。而且，那枚戒指此刻并没有被她戴在手上。

“戒……”

“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去木叶呢？”幸子和他异口同声开口，几乎是堵住了大蛇丸的话。

语毕，幸子才怔了怔，试探道：“抱歉，我打断你的话了吗？”

她谦卑的样子既可爱也令人怜惜，尽管这样的感受仅仅只是建立在享受一个人顺服的基础上。

这样的姿态让人舒适，而她仿若无事发生过的样子，又多少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我现在加入的组织中，有我非常感兴趣的人。”大蛇丸说道。

“看来这个人是来自木叶的。”幸子并没有问他是谁。

大蛇丸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瞬间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被察觉的戏弄：“你不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吗？“

幸子本想说她愿意听，却想起在田之国时大蛇丸因为她这样说话而不悦的事情，硬是刹住了车，以平静到拙劣的语气说道：“好奇。”

“或许你也听说过。”大蛇丸眼中流露出看到猎物一般的兴奋，“是灭了自己一族的宇智波鼬。“

话音刚落，他投向幸子的目光带着观察的意味，却没能从幸子脸上探知到任何疑似想法的东西。

幸子确实只是静静地思虑着，没有一无所知的样子，也没有什么熟悉或是兴奋的情绪。

“写轮眼？”许久后，她缓缓问道，如同刚刚想起来一般。

“真是美妙的瞳力啊。”大蛇丸感叹道。

很显然，幸子的血继在宇智波的血继面前完全就不够看了。听了大蛇丸的话后，幸子再次觉得自己被当做容器的命运似乎又逃过一劫，她毫无掩饰、十分释然地笑了。只是，释然的情绪被她很快翻了过去。

“合你心意的人就那么多吗？”幸子问道。

问句仿佛是计较的问句，但她的神态语气却无比温柔舒缓，温柔舒缓到大蛇丸甚至无法开口问她是否在意这件事。她看起来像是即使在意也不会产生异议的女人。

“可你至今不肯做我的容器，不是么。”这话听起来尊重，实际上却并无此意。

幸子笑了起来，正是笑这一点。她反问道：“宇智波鼬就肯吗？”

“至少我不会对你的态度视而不见。”大蛇丸钻着这个空子，偷换了概念，“这就是你们的不同。”

听到大蛇丸的回答，幸子脸上的笑意并未减退。作为雾隐岌岌无名的血继拥有者，和宇智波一族的差距她还是知晓的，傻瓜才会放弃宇智波这样更加优越的血继去选择她。如果大蛇丸没有比她更好的选择，他还会如此洒脱的说出“在意你的想法”这样的话吗？幸子不知道答案，她也没有兴趣去想。大蛇丸的处事风格和思路早已在她脑海里定格。

“嗯。”幸子并不追究大蛇丸原本想说的话，只是讨论起和任务有关的事情，“虽然很冒险，但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你这么自信么。”

“……”幸子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但是很快，她还是点了点头。

尽管她和平常一样严格限制着自己的言语，却感觉到了她情绪和精神上无法掩饰的紧张与亢奋。或许来自潜意识、她自己都并未察觉。

“你的戒指呢。”大蛇丸问道，“不是很喜欢么。”

“你买错尺寸了。”幸子就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她腰袋中掏了出来，“我特意带着，回来的时候可以顺路拿去换掉。”

“礼物而已，不必多此一举。”大蛇丸。

“但是，尺寸不合适不是吗？”

“凑合当作是无名指的戒指也不错，也省得再出事端了呢。”大蛇丸说道，“若是又有田之国大名那样身份的人求娶，我可再没有多余的钱赎你。”

幸子敏锐地注意到了大蛇丸准确地说出了“无名指的戒指”一词，而此前她明明并没有透露究竟是大了还是小了、以及适合哪个指头，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她隐约之间忽然知悉了大蛇丸的意思。

或许是有备而来，也或许真的是无意，大蛇丸的眼角眉梢的情绪都并未因为他自己话中的纰漏而有所动摇，只是津津有味地期待着幸子的回答。

“既然是无名指的戒指，也没有我独自一人戴的道理。”幸子笑了笑，说道。

这样的回答，让人捉摸不透她是在回应，还是拒绝。虽然是面对面，幸子仍然常常神秘到令人困惑。

这样一路闲谈漫步，到了晌午他们才到达木叶。

快到了的时候，幸子便不怎么说话了，只是一路注视着来时的路。

“你对木叶了解多少？”大蛇丸问道。

“没有多少。”幸子脱口说道，随后又补充着，“从月之国回来之后，我才第一次来木叶。”

“每一次的搭档都是干柿鬼鲛么。”

“是。“虽说冷不丁被提起，但幸子神色自若，回答得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每次都是作为搭档来的。“

“那么，今天由我破了这个例不会令你感到不习惯吧……“大蛇丸语句中的意味仿佛早已脱离普通问话。

“比我更加不习惯的应该是你吧。“幸子慢悠悠地说道，”毕竟曾经熟悉的故乡，此时此刻却是对手。“

“看来我们都要试着习惯呢。“大蛇丸扬起嘴角，”不妨让我帮你一把。”

眼看着面前就是木叶的大门，幸子对大蛇丸的话一片茫然。

耳边猝不及防传来变身术的声音，注意到时，已经看不清大蛇丸在烟雾中的身影。

以前可以随意出入的木叶，如今也要通过变身术伪装才能进入了。想到自己若要回到雾隐或许也要如此，幸子便凝视着那团烟雾出神。

“走吧。”

遥远而熟悉的声线把幸子惊醒，她下意识地向着发声的地方张望，看到的是能与声音匹配的鬼鲛的脸。

“你……”幸子一时愣住了，令她压根没和将眼前过分真实的鬼鲛样貌和变身术结合起来。

“这样会让你更加习惯么。”眼前的人一开口，刚刚神似的假象便立刻幻灭了。大蛇丸还是大蛇丸，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语气中都有他独特的戏弄意味。

“……并不会。”她回答的声音低声到像是无力。

在清楚眼前的人通过变身术成为鬼鲛的样貌、而本质上还是大蛇丸后，幸子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却竟然不敢直视。

“还以为你会生气。”许久后，大蛇丸直白地点出来，像是并不担心幸子会真的因此动怒。

“……”幸子迟疑着，此刻的她好像失去了敏捷的言语，完整听过大蛇丸的话后，她才反应过来，大蛇丸在戏耍她的感情，这似乎确实值得生气。

只是，即使被点明，此时的她丝毫没有生气的冲动。以前大蛇丸司空见惯的样子，此刻对着鬼鲛的脸，会让她格外地觉得不体面。

幸子局促地站在原地，尽管知道眼前的人实际上只是大蛇丸而已，可是听见的声音、眼见的面貌、乃至是快要进入木叶境内这个当口的环境，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就像回到了从前和鬼鲛作为搭档来到木叶那天。而在那之后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还是说，气到连话也不说了？”大蛇丸问道。

虽说鬼鲛并不会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对她说话，但她仍然感到恍惚。

“没有那回事。”幸子微微笑起来。

她忽然回过神来，清楚怎样反击对方轻佻的戏弄。只是，刚刚准备开口时，便被打断了。

“那就好。”语罢，大蛇丸顺势伸手轻轻抚摸了她的头，随后以鬼鲛高过幸子一头的身姿绕过她，向着木叶走去。

这样的一个动作，令她原本要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中，只是怔怔地停在原地。

她和鬼鲛之间从来不曾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说不上是惊诧还是怀念，即使竭力冷静，幸子发现此刻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描述她此时的心情。

会摸别人的头，这显然是大蛇丸喜欢做的举动，光是他对他捡来的那些孩子，幸子就看到过好多次了，并不是少见的行为。可是，在套上鬼鲛的样子后，她从中所产生的感受，实际上又是源于谁呢。大蛇丸在这样做的时候，又有没有赋予其他意义呢？幸子想不到答案，也惊讶于她会去想。

无论如何，不能继续怔在原地了。她慢慢跟上大蛇丸的脚步，即使此时有些畏惧并肩而行。

“要一直这样吗？”幸子小心翼翼问道，“直到我们离开木叶？”

原本，大蛇丸也仅仅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并没有真的打算以这副样子进入木叶。可在他看到幸子现在有趣的样子后，又改变了主意。

“你不喜欢么。”

明明知道大蛇丸是戏弄自己的感情、想看自己的反应，但幸子确实很难不留恋和鬼鲛作为搭档的日子。

“你真是恶趣味。”许久后，幸子才开口。她说得直白，似乎又有一丝无法拒绝的无奈。

“这样也能光明正大地行动了。”大蛇丸说道，”不是么。“

幸子笑了笑，没再作声。她佩服的是大蛇丸每次都能精准地做出一些能让她产生如鲠在喉的行为，却又让她无力反驳什么。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木叶，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跟我来。”大蛇丸走在幸子的前面，贴着围墙走入木叶的荒林之中。

满地的枯叶和断树枝划过幸子的脚踝，她尽量不把枯叶和断树枝踩得嚓嚓直响，直视前方时看到的是鬼鲛的背影。

幸子第一次参透变身术的意义。变身术，确确实实就是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这件事情。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纯粹地将眼前的人仅仅只和大蛇丸联系上。

越过这一片隐蔽的荒地，眼前出现了一条窄溪，或许是太窄的缘故，两边的泥土卷入水中，让溪水看起来有些浑浊。

大蛇丸俯下身，将荒地中的乱叶拨开，不合时节的绿竹从深色的泥土中裸露而出，他将枯枝断叶掩盖住的一张竹排扯了出来，推进溪中。

幸子有些意外于他竟然有这样的准备，只是眨眼之间大蛇丸便走上了那张竹排。

竹排上的系绳没有牵引，缓缓的溪流推着竹排向前走，幸子也在岸边慢慢随着走。大蛇丸顺着水流流去，随着小溪逐渐变宽，水流的速度也不断加快了。

“上来。”大蛇丸向幸子伸出了手。

竹排看起来并不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这是幸子迟迟不敢登上去的理由。面对对方伸出来的手和逐渐湍急的水流，她又似乎没有犹疑的余地，果决地伸出手回应。

对方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比起接她一把，更像是把她拉上了竹排。只是这张竹排似乎确实太过简陋，幸子踏上去的瞬间，竹排明显向下沉了沉。

水流的颠簸令幸子无法平衡的重量向着接应着她的那双手的方向踉跄，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倚向对方身上。

“抱歉……”大蛇丸仍然是鬼鲛的样子，这让幸子窘迫地连连后退。

此情此景，让幸子感觉这就像是真真实实会发生在她和鬼鲛之间的事情。

大蛇丸的目光把玩似的打量在幸子的神色上，虽说“抱歉”二字她也常对自己说，却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感觉。或许她在透过自己对另一个人说话，或许是他想多了。

眼看幸子要退到竹排的另一端，大蛇丸刚刚为了接应她而握住的手又一次将她拉回来。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竹排再一次在水流中轻微地晃动着。

“你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关系。”大蛇丸含笑道，“还有必要让你为此难为情么。”

“你好像误会了。”虽是这样说，但幸子平常的语气好像并不是对这“误会”毫不知情。

“是吗。”大蛇丸笑了笑，然而那并不是喜悦的笑意，更多的似乎是对幸子的话感到意外。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你想的那种关系。”幸子将两人此时相握的手举起示意，“甚至，都不如你我的距离。”

原本误会和猜疑该在幸子的直言直语之后终结，然而二人之间仍然弥漫着迷雾般的气息。相互紧握的手似乎继续握着也不是，放开也不是。

“但是。“大蛇丸说道，“刚刚的那个瞬间，你似乎恍惚了呢。”

如同被揭穿心事一般，幸子甚至无法客观地感受自己是否冷静，只是抛出反问句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你在我身边。”大蛇丸说话时，却忽然避开了幸子的目光，看向了溪流的两岸，“我自然会在意你是否想着其他人。”

大蛇丸第一次将涉及关系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坦荡，又回想他仿佛除了愚弄自己的几个时刻，一向都是这样理直气壮。幸子对上相握的双手之上的那双眼，虽然分明仍然是鬼鲛的脸，却在这一刻纯粹地只是面对大蛇丸的目光，怎么也没能恍惚起来。

“没有。”幸子答道。

为什么会这样回答呢，她想都没有想。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菅原。”大蛇丸意味深长道，“现在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呢。”

他看起来格外地平和，或许是以鬼鲛的外表的缘故。

“嗯。”幸子很快应答道，“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