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中有个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的身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蛇丸意识中非常清楚那个人就是幸子。
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的桌边,即使无法完全看清,也似乎已经靠想象拼凑出那个美丽的侧影、窥见了一如既往的神情。她身后的光线逆过柔顺的发丝流进眼底,照亮了虹膜,那股静谧让她好似一尊精致的雕像。
“你来了。”幸子笑眼盈盈地扭头过来,然而大蛇丸印象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对自己笑过了。
不知道她言语所指的“来”是指从哪里来,但此刻自己确实站在她面前。隐隐感觉无论是此时的场景还是氛围,都不应该是这样的。虽说打从心底疑惑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那时却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不知不觉间,也已经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走吧。”
“……”大蛇丸不解的看向她。幸子显然已经是准备外出的样子。
“你忘记了吗?今天是去大名府的日子。”似乎感受到了对方的困惑,幸子站起身来,“为了庆贺田之国创建忍村一周年。”
他这才隐约想起来,田之国大名府确实在前几天特意发来了邀请函,可是那封邀请函当时是兜交给他的,也早已定好是由兜随行同去。
不过,既然幸子已经准备好了,那就这样吧。
两人从幽深的长廊走出据点,幸子就在自己身侧呼吸,就连她走路时步伐的节奏也与从前并无差异。那种真实与鲜活带来一种原因不明的喜悦,宛如暌违之后的重逢。然而那时大蛇丸怎么都无法想起其中的原因。
越是靠近据点的出口,越是能听到清晰的雨声,与幸子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下雨了。”幸子与他停在据点的门口,她清澈的目光投向屋檐外淅淅沥沥的雨,阴天微弱昏暗的光线将她的脸照得有些阴沉,“我去拿伞。”
说完,她转过身,消失在了漆黑的据点长廊里。
话音刚落,雨势便大了起来。水滴重重地打在泥土上的声音嘈杂而混乱,没有一秒钟的停息,大蛇丸站在屋檐下,微微扬头看向天空泛出和刚刚幸子的脸色一样阴沉的颜色,雨已经大到几乎看不清据点外的景象,地上也已经累积出了几个小水洼。
尽管画面那样朦胧,他却被深嵌其中,无论怎么深究,眼前的此刻都无比真实,内心也因此产生了某种异样的平静感。
很快,长廊尽头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小跑声。
“久等了。”幸子还未走到自己身边,便将伞上套着的纸袋抽下来。
大蛇丸清晰地记得,那还是上一次与幸子一起撑伞后,在房间里草草找到的覆膜纸袋,那个纸袋就连破损处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样的细节使他对此时的场景多了几分深信不疑,同时又感到某种不可思议的诧异,他抬手将伞也举到了更高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所及之处都变得模糊起来,或许是雨越下越大了。一路上几乎没有可以掩体去遮蔽这样的风雨,两人只靠一把伞行走在暴雨之中。
听不清却熟悉的声音在风中忽远忽近,雨水偶尔溅到幸子的脸颊上。日常的对话夹杂在不断流逝的时间里,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回音。只是用余光瞥过伞下那个与自己并肩的侧脸,便可以想象到那抹平和的浅笑,或许还存在着对自己的期许。
就这样,就这样。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这样的面容也在瓦解,就连声音也变得遥远。
感觉到一阵狂风袭来,力度强烈到连伞的角度也倾斜了。乱雨冰凉濡湿的触感扑来的瞬间,大蛇丸忽然从那样的场景中醒来。
“抱歉,大蛇丸大人。”在意识刚刚清醒的时刻,兜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水溅到您了吗?”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早已昭示着梦的本质,然而在梦里却没有这样的自知,甚至只觉得比过往的每一天都真实,真实到醒过来后的现实仿佛只是梦的接续。
兜不经意间打翻了桌边的水杯,地上还残留着四溅的水渍痕迹,然而大蛇丸没工夫关注发生了什么。
梦里对幸子存在于身侧的习惯延续到此刻,以至于他未经太多思索脱口说道:“叫菅原过来。”
兜愣住了,久久不敢答话,如果没有记错,菅原幸子已经离开据点一年多了。然而听到的命令语气十分笃定,让他不由得也恍惚了一下。
氛围不能就此凝滞在沉默里。思索再三,兜选择了不会令对方尴尬的方式隐晦地提示对方:“是,天亮我就去田之国大名府找她。”
虽说是在提醒大蛇丸,但这样表达,或许也有几丝想促成的意思,还未等到对方的应答,兜便急忙想从房间内退出去。
然而,大蛇丸立刻意会到了兜的意思,也是这才想起来,幸子已经去了大名府的事。
“回来。”他喝止的声音格外冷厉。
梦中的时间、地点都没错,就连大名府前几日送来了庆贺田之国创建忍村一周年的邀请函也是确有其事,那种真实感令大蛇丸在醒来的瞬间完全忘记了这一点,事实上,她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必去了。”他说得干脆利落,刚刚醒来时眼中的流连已经完全消失了。
兜知道大蛇丸已经意会过来了,却还是停在门口,进退两难。然而那种踌躇并没有维持太久,“大蛇丸大人,您还不打算让菅原大人回来吗?”
兜问得诚恳真挚,并没有什么僭越的地方。他至今都不相信大蛇丸是动真格的,只是将当下的局面视为某种僵持的对峙。
“我似乎从未说过她会有回来的一天呢。”
大蛇丸狭长的蛇瞳如同捕猎一样。那种杀气,连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余地也没有。兜很快意识到,这是他不想听到的话。
“我只是觉得没有其他像菅原大人这样让您满意的容器了。”兜的话锋一转,快速地扭转了话题的性质。
尽管这个回答已经在力挽狂澜了,但还是让大蛇丸微微不悦。他不希望幸子的身上有任何不可替代的烙印,实际上也不应当有。
“那么,就去找让我更满意的新容器。”大蛇丸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兜身后,他的语气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兜,我相信你的能力。”
“是。”言尽于此,大蛇丸没有发怒已经是万幸。兜说完后,只得从房间内退出去。
??
??
菅原幸子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在和室外等待,她已经跪坐在廊台上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但并不觉得无聊,只是望着屋檐之外如雪的落樱怔怔着出神。
半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完全从寒冬迈出去了,连天气也开始回暖。
一连七天,幸子都在这里为感染风寒、高烧昏迷的大名夫人侍疾,这是她近日唯一可以四处走动一下的机会,不至于整日闷在自己的居室里。虽说她身份特殊,大名也从未限制过她的行动,但她依然将自己框在大名府的规矩里,不想有丝毫张扬的举动。
幸子听着远处的钟声,未时快过了。前几日,大名夫人都是申时准点吃药,但今天不知为何,侍女准备的药提前了大约一个小时,夫人还在午休中。幸子不愿打扰她,只是在门外等待,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了。
虽然名义上是大名的侧室之一,但幸子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也并非和大名一起度过,而是和大名的其他妻妾,那都是些比她还要年轻的妙龄女孩,只有大名的这位正室夫人比她大个七八岁的样子。
忽然,一朵完整的樱花落在肩膀。虽然是那样轻薄的触感,却依然将她从出神中惊醒。或许是花粉不经意间嗅入鼻腔的刺激,幸子忽然想打喷嚏,想捂嘴已经来不及了,在最后的有限的时间里,她竭力将脸远远瞥向药碗相反的位置,尽可能地发出了最小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纸门内的和室,幸好,她发出的声音不大,应该没有吵醒大名夫人。
就在幸子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时,和室内传来了一个成熟的女声:“幸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