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产生了比过往面对强敌时更甚的慌乱。
“对不起。”幸子小心翼翼拉开和室的纸门,“吵醒您了。”
从门内探出夫人即使苍白却也难掩姿色的脸。前几日夫人一直卧床半睡半醒,这是近日初次清晰地看见她病态的面容。她浓黑的眉毛下那双单薄而上挑的眼望着幸子,典雅而不失英气的气质中似乎有种圣洁的温婉,此刻却因为病弱泛出丝丝愁绪。
“你一直在门外等吗?”夫人卧在榻榻米的床铺上,“怎么不进来呢?”
“我才刚来。”幸子将药碗捧进房中,仔细地拉上了门,确定不留一丝缝隙。
夫人从厚厚的床铺里坐起,伸出她细瘦的双手,幸子以为她要将药碗接过去,便快步向她走去。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夫人接过去的并不是温热的药碗,而是幸子冰凉的双手。
她将幸子端着药碗那双冰凉的手握在手掌中,关切地问道:“真的是刚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端着满满的汤药、唯恐动作幅度太大将药汁洒出来,幸子被握住的手完全僵住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注意力却被夫人双手几乎滚烫的温度吸引。
于是幸子问道:“烧还没有退吗?”
“已经降了许多了,多亏你照顾。”夫人露出一丝羸弱的笑容,她顺势接过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哪里。”幸子脱口客气着,呈上了擦嘴的手帕。
夫人望着那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递到眼前的手帕,不禁沉思了几秒。虽然她一连七天都来这里照顾自己,每次所表现出来的体贴与礼节无一不周全,甚至照顾自己时的姿态可以放得比大名府的侍女还低,夫人依然没有感觉到与她亲近。
片刻后,夫人似乎想起了其他更让人担忧的事情:“完全康复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吧。”
“生病就是要慢慢调养的。”幸子掖了掖夫人的被角,“我每天都会来的。”
“但是……只有三天时间了。恐怕来不及。”夫人若有所思道。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幸子抬眼问道。
“三天后,在大名府有个晚宴。”夫人轻咳的声音稍稍打断了对话,“作为大名夫人,我必须出席。”
“晚宴?”幸子完全没有听人说起过。
“是田之国创建音忍一周年的日子。”夫人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对幸子表现出的一无所知有些意外:“这是你所在的忍村不是吗?”
“……”幸子一时没有回答,对于身份的话题,她已经完全模糊了。
夫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继续问道:“我很久之前就听大名说过他看中了音忍中的一名女忍,但是被回绝了。应该就是你吧?”
幸子当下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些事情大名都和夫人分享了。她一直认为大名初次看中她就只是像挑中了一只宠物一样的一时兴起,根本没有认真。
“提出这样任性无理的要求,”夫人的目光停滞了许久,“我应该替大名大人向你道歉呢……”
“不敢。”幸子立刻回答道,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夫人说话,“这本来也与大名大人无关。”
“难道……你和大名大人有同样的心意吗?”夫人问得委婉,不像是非常在意答案本身,但却让人感觉到了她问话时语气中的淡淡郑重。
“其实。”幸子没有直接回答夫人,而是委婉地将答案藏入话语中,“在那之前,我与大名大人只有一面之缘。”
虽说以彼此的身份谈论这个问题似乎会让气氛变得尴尬,但幸子语气中的漠然,令对话始终停留在君臣之间的关系。只是,无论她怎样毕恭毕敬,始终也不肯透露一点带有情感色彩的真实感受,好像一层不可跨越的隔膜。
“那么,是你们音忍的首领让你来这里的?”夫人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所谓的始作俑者。
幸子笑了笑说道,“只要是有利于忍村与附属国之间关系的事情,想必他都会乐意为之的。”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幸子并没有像大名夫人所预想那样思索片刻。或许是早已思索过,也或许是不曾思索过,她如同理所应当一般立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是最不重要的。”
若是不想回答,幸子有一百种回避的方式,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大名夫人的关心,她没有那么那种严防死守的欲望。也许是待在这里太无聊了,百无聊赖的生活已经让她有空生发出常人一般的感情了。
“过去只听说武士忠诚勇猛。”大名夫人以赞许的目光说道,“没想到忍者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就像武士存在‘义勇奉公’的道一样。”幸子用武士道指代着那份意念,“忍者也有自己的‘道’。”
“忍道?”
“是。”幸子停顿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说到这么深了。
“可是现在你已经不再是忍者了。你的‘道’改变了吗?”大名夫人的问题温柔而锐利。
幸子略微怔了怔。因为她发现当她想一如既往地不通过大脑便给出完美的回答时,这次却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明明“道”的概念是她先提出来的,此刻她却答不出对方的问题。没有想到对方会引申出这么深奥的问题,她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大名夫人从容地凝视着幸子少有的无法完美答话的时刻,那样了然的目光就好像知道她会为此事迷茫一般。另一方面,这种容许幸子自主地去思考的时刻,同时也让幸子自己感到一种来自不适应感的局促。
“菅原小姐。”大名夫人适时地切断了幸子的思索,却是忽然非常正式地喊着她的名字,“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夫人,请别客气。”说着,幸子无比熟练地立刻俯下身叩头行礼。“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不如……你代我出席吧。”
幸子从行礼的姿态中如梦初醒一般地抬了抬头,她熟练的姿态这才产生一丝僵硬,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夫人所指。
“您是说,田之国的晚宴?”
“正是。”大名夫人地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恕我不能答应这样僭越的事情。”幸子果断婉拒道。
“刚刚不是说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事情就可以吗?”大名夫人玩笑着,似乎清楚幸子的拒绝并非不愿意去,她继续说道:“你不必在意大名夫人的头衔。”
“这实在是……”为难的神色从幸子清秀美丽的脸上渐渐浮现。
“看样子,我的身体很难在那之前恢复了。”大名夫人说道,似乎已经意会过来让幸子来到此处的理由,“除此之外,或许你可以在那里找到刚刚的答案。”
虽说幸子也有深思刚刚的问题,但在话题转换后,她已经很难再进入那个状态了。她甚至不知道她应该给大名夫人什么样的答案。唯一清楚的事情是,她没有理由再回绝。
刚刚如梦初醒般抬起的双眼又深深垂下,只是,她依然什么也没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