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来,曾几何时,午夜梦回,她也曾经痛苦惊醒,梦里也曾问过自己若是她同管禄之间只有后来同患难的许多,而没有最初的种种冲突该有多好。
她甚至也曾梦见过,她一直是个小宫女,不曾参与到皇帝和临安王的种种争执中,更没有多次以命相搏,死里逃生的日子,甚至,那梦里还有管禄。
梦醒时分,她惊慌失措,她无处可逃,唯有醒来后冰冷的珠翠能稍稍安抚她的心。
她也曾一次一次告诫自己,她恨管禄,她也的的确确恨他,可日久天长,几番梦醒,她又不得不承认,那恨里,怎么看,都还有点儿别的东西,只是她不愿,也不敢细想,在她的心里,那只是恨,也只能是恨。
谢琬整了整纷乱的思绪,眼睛扫过站在一旁的夭桃,夭桃心领神会,身形微动,拦住管禄的去路,“公公许久未进景明宫的门,如何就急着走了,不如留下与娘娘叙叙旧罢。”
“叙旧?”管禄身形一顿,侧头去看谢琬,眼底流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热切,“娘娘究竟是想要叙旧,还是想知道,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皇帝的动向罢了。”谢琬急吼吼地开口。
不过是想知道皇帝到底又要发什么疯罢了。
“当真?”管禄略有些失望,但是如今又能窥见一丝半缕,依然振作精神,问上一句,似乎希冀谢琬能够再多吐露一句半句。
“当真!”谢琬字字皆落地有声,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也要比平时大上些许,似乎是要掩饰自己那略带的心虚。
“既然娘娘想要知道,那奴才便自当如实相告。”管禄收回自己眼睛里那点希冀,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今日冒昧前来,本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论如何,他也不愿意谢琬死在他面前。
旁的事,他可以不告诉谢琬,毕竟谢琬前世都一一经历过的,怎样都是有防范的,可这件事情不同,这件事,前世从未出现过,谢琬是一丝半点也不清楚皇帝的谋算,而这件事情有事险而又险的,并非他不相信谢琬的手段,而是他不愿意谢琬去冒险。
“近月来,风雨不顺,若下月底,还不曾下雨,皇上便不得不下罪己诏,如今临安王蠢蠢欲动,皇帝欲再添一把火,以娘娘为借口,于宫内东北角兴建土木,造一座明月楼。”
“明月楼?”谢琬心下有些疑惑,“赏月?还是……祈福?”谢琬有些不确定,今岁连月无雨,南朝大旱,这事情前世也有,她心里是清楚的,可是前世从未有过修建明月楼一事。
前世,雨直到八月底也不曾落下,直到八月底,皇帝下了罪己诏,又于京郊皇家寺庙祈年寺祭拜先祖,茹素三日,方才有雨落下。
谢琬倒是从不觉得下不下雨同皇帝的罪己诏又或是什么祈福茹素有关,但是人人都信,她便也信。
前世她没想到这一层,今生却不然,早在六月初,刚有大旱的苗头时,便开始连日茹素祈福,哪怕时做个样子,她也得把这个样子做足了。
纵使她不在乎身前身后名,可朝臣们誓死反对,终究在她更进一步上有影响。
只是……这明月楼,谢琬心里拿不准皇帝的意思,是什么让皇帝的心思变了。
管禄瞧出了谢琬的面上疑惑,别说是谢琬疑惑,他初初听见这个消息时也是不明所以,皇帝怎么就生出来一个同前世截然不同的心思来呢?
管禄接着说道,“便算是祈福吧,或者说是祭祀也无有不可。”
“祭祀?”谢琬心里一跳,如何听不出管禄话里有话呢?既然是祭祀,那便有祭品,那这个祭品,不是她,便是临安王。
谢琬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自己的后背靠在椅背上,“说吧,皇帝是怎么打算本宫这个祭品的?”
管禄皮笑肉不笑,“若皇帝胜,您自然不是祭品了。”
“呵。”谢琬冷笑一声,盯着管禄,这点儿事儿谁不知道,用得着管禄说这废话?
见谢琬并不跟着他的话唱戏,管禄只得往下说,“皇上的意思,他要于明月楼建成之日,于明月楼,与您共同赏月。”
“临安王必然认为,如今南朝境内遍地大旱,皇帝却只知道享乐,这正是除掉皇帝的好时机?”谢琬似笑非笑底接茬。
“正是。”管禄微微颔首,认可了谢琬的话。
“这招凶险,皇上当真愿意以身犯险?”谢琬狐疑道,“即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临安王手里也是实打实的有兵马,难保皇上不会有个三长两短。”
“圣上的意思是,找个身形相似的人,代替皇上,与您赏月。”管禄不声不响地抛下一个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