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最后一行写得更歪。

“姜玉若问我吃药没有，便说吃了。若她不问，你们也不必多嘴。苏娘子若见她发火，替我劝一句，气坏了没人替她骂人，我在地下也嫌吵。”

苏冶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信纸按平，指尖避开那处药渍。萧继云的语气仍旧不正经，话也照旧欠，可字里那点力气不足，谁都看得出来。一个从前能在榻上同姜玉斗半个时辰嘴的人，如今写到最后，连笔画都收不住。

李冼问：“你看什么？”

“看他嘴还硬。”

“嗯。”

“病得厉害吗？”

李冼没有答得太快，“信到这里，已经过了七日。”

苏冶把信还给他，“那王妃呢？”

“她在汝南。”

“还管这些？”

“她不管，萧继云更要气。”

这话说得平，帐里却没人笑。

当夜，姜玉的反间法子正式落进军令。

刘舟起初嫌细碎，照着单子分派下去，才发现每一件都卡在人会起疑的地方。西北路口不许全封，只查最末两车。营市收铁不问兵器来处，却偏要问卖主从哪条道来。放回去的俘虏不许给整饭，只给半块饼和一袋伤药，让他看起来真像趁乱逃的。连催账单上的墨色，姜玉也吩咐过，不能太新，要在炉边熏一夜，再用冷茶压过。

苏冶听完，半晌只说：“王妃连做旧都管？”

刘舟面无表情，“她还嫌我们这边的人手笨，印泥压得太满。”

“那确实会露馅。”

刘舟看她一眼，“你还真懂。”

“旧账见得多了。”苏冶说，“假的做太整齐，一眼就假。真的账本，反倒总有油渍、错字和补笔。”

南军故意放松一处废桥，让一名被俘的北境库吏带着半页旧账逃回去。那半页账上只写了葛准领铁三百斤，却没有写后头退料二百斤。另一队商贩被挡在西北路口，盘问半日后放行，车上少了两袋炭，多了一张裴四同私印的催账单。至于那印是不是真的，没有人明说。

苏冶负责做最不起眼的一环。

她让营市照收废铁，却把价目牌改了一个小处：北地旧甲片，比普通碎铁多给一文。理由写得正经，旧甲片料熟，回炉省炭。商贩看见价高，自然会想办法从关内外弄来。南军不问来路，只称重、登记、给钱。三日后，寒关外的旧甲片多了起来，有些甚至还带着北军库房的麻绳。

赵大栓看得直咂嘴，“这是把他们身上的皮往外买。”

苏冶瞥他，“少说吓人的。”

“那怎么说？”

“叫回收旧料。”

孙小六在旁边笑出声，被赵大栓踹了一脚凳子。

第五日，寒关里传出消息，葛准斩了一个库房书吏，说他私通裴四同。裴四同扣了葛准两车箭杆，说关上损耗虚报。第六日，北军城头换防迟了半刻，被南军夜哨摸近，烧了一架外悬的弩棚。

火不大，很快灭了。

可弩棚烧过后，城头一夜没安静。

李冼站在坡下看了许久，回帐后把萧继云那封信收进木匣。苏冶见他合匣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纸。

“要回信吗？”她问。

“写了。”

“写什么？”

“让他好好吃药。”

苏冶等了一下，“就这？”

李冼道：“另附寒关账目三页，给姜玉看。”

苏冶点头，“那他会骂你。”

“会。”李冼把匣盖扣好，“骂得动也好。”

帐外，送信的驿卒牵马候着。风吹起油布筒，轻轻响了一声。苏冶忽然想起信上的药渍，想起姜玉把三十页账塞到病人枕边的样子，也想起萧继云一边咳一边嫌她字密。

他们谁都没有把担心说出口。

北风紧，军务急，说出口也不能让药少苦一分。

第二日，寒关关门仍旧闭着。但城头旗帜换了一面，箭楼下多了几队巡兵，走得匆忙，彼此隔得很开。南军阵前的鼓响过三通，盾车照旧推进，又照旧退回。城上弩箭落下来，比前几日更乱。

苏冶把新收的甲片倒在棚前，一片片看折口。

坏料更多了。

她抬头望向寒关。墙还在，门也还在，可里面的人已经开始互相看账。

有时候，裂缝不是从城砖上起的。

它先起在谁少领了一车铁，谁多盖了一枚印，谁怕旁人先把自己供出去。

姜玉在几百里外翻账，萧继云在病榻上写歪字，寒关墙头便少了一夜安稳。

苏冶低头，把甲片按好类。

“这批回炉。”她说，“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