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越来越多。
有的还能骂,有的只咬着布条喘气。工坊里做轻活的伤兵今日都来帮忙,递水、搬板、拆甲。没人问北军死了多少,问得最多的是哪一营缺箭,哪一队盾裂,哪条路还能过车。
日头看不见,天却慢慢暗了。
北军主旗倒下时,南军营里没有立刻欢呼。前头传回来的消息一层一层过来,到苏冶这里已经只剩一句:“北境中军溃了。”
王喜拿着账册,站了半天才说:“赢了?”
“先别赢。”苏冶把一张伤兵名牌挂到木架上,“这批止血药不够了,去找小吴,把市集药铺的存货按公价买来。敢涨价,记名。”
王喜拔腿就跑。
晚间,败退的北军被截在黑水沟一带,降了三千余人。李冼下令收兵,不许追过冰河。几名年轻将领急得脸红,觉得一鼓作气可破北境腹地。刘舟站在旁边,甲上还沾着雪泥,只说了一句:“车跟不上。”
李冼点头:“人也跟不上。”
这场仗打赢了,但没有一个人显得轻松。
火头营把热粥送到前营,许多兵端着碗就睡着了。马被牵到挡风处,蹄铁一只只检查。弩机收回来,排成三列,坏的挂红绳,可修的挂黄绳,直接报废的挂黑绳。苏冶从黄绳那一列走到黑绳那一列,手指冻得发僵,仍把几处断口记下来。
赵大栓坐在地上,背靠木箱,手里还攥着锤柄。
“别睡这儿。”孙小六推他。
赵大栓眼睛都没睁:“你管得宽。”
“你压着我的甲片了。”
赵大栓骂了一句,挪了半寸。孙小六把甲片抽出来,又把一件破袄扔到他身上。
苏冶看见了,没说话。
李冼来时,已近半夜。
他的袖口破了一道,脸上有灰,亲卫跟在后头,手里抱着北军主将的令旗。那旗折了一半,金线脏得看不出颜色。
“伤兵多少?”他问。
苏冶把名册递给他:“已经登记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二百零六。还有前营没送完。器械损耗另有册,粮车坏了四十九辆,能修三十二辆。俘兵里有铁匠、木匠、皮匠,我让人单独记了,没混在普通俘册里。”
李冼翻着册子,看到每个名字后头都有小字:原营、伤处、能否再役、可转工种、家眷所在。
他看了很久。
“你比报捷文写得实在。”
“报捷文能发粮吗?”苏冶反问。
李冼把名册合上,递还给她:“不能。”
远处忽然起了一阵短促的欢呼。大约是哪个营确认自家校尉还活着,声音又哭又笑,很快被军官压下去。军中有规矩,夜里不可喧哗,可今晚没人真去罚。
苏冶抬头看了一眼。
“北境主力一败,后头会顺些吗?”
李冼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难得不一样。”
北军败了,司徒氏不会坐着等死。诸州会来得更多,探子也会更多。粮要更多,铁要更多,账要更清楚。胜仗不是一锤落下万事太平,它只是把下一批麻烦砸到眼前。
苏冶懂。
她把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指尖慢慢恢复知觉。
“那就一样一样来。”
李冼看着她冻红的手,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自己的手炉递过去。
苏冶接了,没有客气。
第二天清晨,北军败报传遍各营。南军没有大宴,只多发了半勺肉汤。工坊门口排起长队,有送断刀的,有领马掌的,有问俘兵匠户如何登记的。临时市集也开得早,卖饼的妇人把饼价降回公价,药铺掌柜亲自背着药箱到伤兵棚来登记。
苏冶坐在桌后,面前堆着三本册子。
一本记器械,一本记工价,一本记伤兵。
她翻开新页,蘸了墨,写下日期。外头有人高声报:“寒关北军主力败,降卒三千,粮车二百一十七入库。”
棚里没人停手。
锤声又响起来,一下接一下,钝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