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主力败在第三日午后。
说是午后,其实天色一直灰着,看不出太阳在什么地方。寒关外的雪被车轮和马蹄碾成黑泥,风从关墙缺口里钻出来,吹在人脸上像细砂。南军没有一早擂鼓急攻,而是把车阵往前推了三十丈,又停下。
北军在对面骂了一上午。
骂声起初整齐,后来渐渐散了。有人嗓子哑,有人的马在雪地里跛着脚,不肯再往前冲。斥候回来报,说北军后营昨夜又少了两车粮,押粮队在西沟被截,逃回去的人没敢进大帐,先被冻倒在沟边。
李冼听完,只问:“他们火头营还有几处冒烟?”
“七处。”斥候答,“前日十三处,昨日十处,今日只剩七处。烟短,像是湿柴。”
刘舟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再拖半日,他们前锋撑不住。”
帐外传来修车声。
苏冶蹲在一辆辎重车旁,拿铁尺量轴头。车夫急得直搓手:“娘子,前头等着箭箱呢。”
“等着也不能让你断在半道上。”苏冶把裂开的木榫拔出来,递给旁边学徒,“看见没?外头包铁,里头糟了。跑十里,整车翻沟里,到时候箭箱、人、马,全赔进去。”
车夫不敢再催。
孙小六坐在车尾,腿上搭着一块旧甲,手指把甲片边缘摸了一遍:“这批北军甲也薄。”
“从哪看出来的?”赵大栓问。
孙小六把甲片举起来:“孔边开裂,铆钉松,里头没衬好。不是穿久了坏,是做出来就省料。”
赵大栓哼了一声:“你现在倒会看了。”
“你天天骂,死人也会听会。”
旁边几个伤兵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各自低头干活。前线鼓声隔一阵传来,谁都知道今日要打大的。
南军这几个月没闲过,北军也没闲过。
不同的是,南军每退一批破刀,就有工坊登记、拆料、回炉。每坏一辆车,就有人验木、换轴、追责。伤兵退下来,有轻活做,有饭吃,有名字挂在册上。北军靠旧仓、旧官、旧规矩撑着,缺粮便扣兵粮,缺铁便薄一分,马掌掉了用麻绳缠,箭镞钝了拿石头蹭。
这些事一日看不出胜负。
拖到今日,就都算在了战场上。
午后第一阵冲锋,北军来得很猛。盾手在前,长枪压后,骑兵绕西侧低坡,想冲南军辎重。南军没有乱,前排让开两道缺口,露出后头铺过木板的泥地。北骑踏上去时,马蹄没有陷进雪泥,却在转弯处被铁蒺藜逼得偏了方向。
那一批铁蒺藜,是苏冶昨夜让人赶出来的。
不用好铁,只用回收的断矛头和废钉,四角压稳,尖不必长,却要硬。赵大栓嫌这活不体面,骂骂咧咧做了半夜。今早装筐时,他还说:“要是没用,老子回去把它们全砸成锅铲。”
现在没人提锅铲。
北骑一乱,南军弩手放箭。箭不密,却准。刘舟不许乱射,每队按旗号发,射完退两步,由后队补上。弩机昨夜都上过油,弦扣换过,扳机没有卡。前线军士边退边射,脚下木板由辎重营铺成,撤得稳。
苏冶站在后阵,看不见最前面的脸,只看见旗子起落。
来人聪抱着一匣备用弩牙跑过来,脸上全是泥:“娘子,东侧要二十副!”
“给二十四副。”苏冶说,“坏件收回来,别丢。”
“这时候还收坏件?”
“坏在哪儿不看,下回还坏。”
来人聪应了一声,抱着匣子冲出去。
第二阵打到申时。
北军后营开始动。不是有序换阵,是有人推着车往后挪。南军前锋没有立刻追,李冼按住了两次请战,只让轻骑绕到北军粮车后头,点火烧湿草,不烧粮袋。烟起来后,北军以为粮仓失火,后阵先乱,前阵回头,长枪阵中露出缝。
“击鼓。”李冼说。
鼓声这才真正重起来。
南军压上去,不喊什么替天行道,也没工夫喊。盾牌撞盾牌,长枪顶长枪,军官在后头报旗号,传令兵一路跑得摔了两跤,爬起来继续跑。苏冶带着工坊的人守在辎重旁,伤兵营已经腾出三排棚,热水烧着,布条剪好,木板床铺开。
第一个退下来的兵是肩甲裂了。
他还没坐稳,就伸手去摸自己的刀:“刀呢?”
孙小六把刀从他怀里抽出来:“人都漏风了,还管刀。”
“那刀新换的。”兵丁疼得脸发白,“丢了要扣钱。”
苏冶正在旁边记伤号,听见这句,笔尖顿住。
“战场损坏不扣个人。”她说,“写入军械损耗。你叫什么?”
兵丁愣愣报了名字。
苏冶写下营别、伤处、器械编号,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表示需复验。她写得快,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