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轸酉时即起,此时宇文宅四处静悄悄。他拿起桌上写过的文章,走出门向西面走去。
走到陈梁家中,他照常拿出碎银和文章登上石阶,敲了敲门童的肩膀:“这位兄弟,劳烦……”
“哦。又是你。”昏昏欲睡的门童睁开眼睛,推开门:“进去吧,老爷说要见你,不过他说你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好好把握。”
陆轸的手停在半空:“这,小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门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飞快瞥了他一眼,抬起下巴:“嗨呀进去吧,进去你可就知道了。”
陆轸不是不明白这背后的含义。世人常言陈梁:“少时诵经如泻水,弱冠登两榜进士第。师从新安大儒陈泾川,得其真意。戊辰会试,公作《圣功与天道合德论》。时大宗伯抚卷叹曰:‘三百年无此金石声矣!’都中纸贵,太学诸生竞相传抄,竟使闾巷书肆阙货旬月。”这样的人物,他能够得到几句评语已是万幸,何况能被准允入院!
陆轸面色无虞,跨过门槛后整理衣着,疾步走向堂厅。刚一到堂厅,陈梁就端坐桌前,案上皆是文章,定睛一看,皆是陆轸这近乎一个月撰写的文章。
“晚生拜见陈老……”
陈梁抬起手:“行礼免了,我等会儿还要前去国子监。你现在去到那张桌案,坐下来,听题。”
陆轸身躯紧绷,闻言立刻坐下来提笔。
“题目很简单,”陈梁摸起茶杯抿一口,“分析天下土地分配耕种的弊病。写吧,我只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
“是。”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寂静,陈梁看着外头逐渐变大的寒风,近乎吹弯了挺直的竹干。陆轸笔下不停,但冻疮又犯,瘙痒难止。陈梁看见,挥手叫来了一位侍从,不一会儿屋内的暖气蒸腾。灯花噼啪作响,陈梁为及时拦住陆轸,特意早起,但他一个老人家折腾一个早上已经受不了,现在只好瘫坐躺椅,闭目养神。
陆轸落下最后一笔,起身缓步趋至陈梁身边,将文章放在案前,又默默站在一旁候着。
陈梁感受到动静,嘴角不免浮现出笑意,装作刚刚醒来睁开眼睛,拿起文章阅览。陆轸眼观鼻鼻观心,从未对阅卷一事产生过任何情绪的人,看见国子监祭酒捏着纸张时而皱眉时而轻笑,一颗心近乎要从胸膛撞出一条血路。
陈梁放下文章,朝里间喊:“小红,上茶!”说完,陆轸便对上陈梁满是笑意的眼睛,心中震动不止。
“知道怎么行拜师礼吗?”陈梁坐直身子,嘴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拜师礼都要老夫教你吧。”
陆轸回过神,走到陈梁面前拱手:“晚生只是太过于惶恐,实在不知道身上有何独特之处得以获得青眼?”
陈梁挑眉:“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半个月日日送来四五篇文章,是想累死老夫吗?”陆轸一时语塞。
眼看着外头天光渐显,陈梁起身:“臣观古今之论田制者,皆困于‘均’与‘兼’之辩,是犹争舟之轻重而忘济川之本。夫地权可私,而地利必公……今之患,非独田不均,乃民与地错迕也。这些都是你的文章中的句子,怎么想出来的?”
“晚生家境贫寒,”陆轸开口,“便深有体悟。”
陈梁轻笑一声,绕至陆轸身后:“我虽为国子监祭酒,尤重时文。但我的学生将来要操心的国家大事,赋税土地盐铁、军马士兵水道,应该更重策论。我看过你的时文和公文书写,不算差,功底深厚,但我最不喜欢的是你文间时时浮现的沉郁。我第一次以为是一位年近四十的老生写的,没想到是一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写的。”
陆轸垂首,面无波澜。陈梁停下脚步,重新站在陈梁面前:“但我愿意收你为学生,一是你的策论的确写得好,切身体会打动人心。二是滴水穿石的坚韧,三是,我想要一位不是世家门第出身的弟子。”他顿了顿,不知道陆轸能不能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来不及细说。
“快行拜师礼吧,拜师帖和束脩下一次再给我。”
陆轸简单行完拜师礼后,陈梁便急匆匆走出去,留下他一人站在堂厅。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文采,但是,但是这可是国子监祭酒,天下名士从前的老师!
陆轸站在原地低头眼神乱看,舔了舔嘴唇。一位下人走过来:“公子,我们家老爷问你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啊,我在户部郎中宇文罡家中落宿。”
“这样,”下人想起之前陈梁的吩咐,“老爷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寻一个离这处近的地方,如果离得远了,天气寒冷来来去去不方便。实在不行,就由老爷自己拿主意。”
陆轸摆手:“不劳老师费心,学生自己能解决。”
“那我转告老爷,公子明日再过来吧,老爷恐怕要戌时才能回来。”
“是。”
陆轸走出院子,环顾四周觉得眼前天朗气清、海阔天高,连刮在脸上的寒风都变成轻柔的手抚摸着脸庞。他的嘴角依旧抿得平直,一丝笑意不显,但眼中的光彩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引他入院的门童见到,轻微挑下眉,不置一言。
街上开始出现摆摊,人来人往渐渐有了人气。一道人影一手撑在别人的推车上,聊得火热,还被摊主送了好几个包子。他转过脸,向陆轸挥挥手。
陆轸的手指慢慢攥成拳头,原先封闭的耳目此刻像长出了新的触角,捕捉起眼前人身边的动静。
“巧遇。”
陆轸接过辛昇给的包点,还热乎的:“钦天监到此处的距离不近,巧遇?”
“哼哼,”辛昇无所谓耸了耸肩膀,“本来有事情想要跟陈老商量商量,不过来得晚些……你怎么这么开心,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吗?”
摊主闻言不可置信抬头看向辛昇,从这人方才走过来,摊主就觉得周遭的热气冷上几分,现在又面无表情,眉压眼,怎么看出来高兴了?
陆轸压低声音:“陈老收我为弟子。”
辛昇吃包子的嘴巴停下来,慢慢转过头,同样凑近压低声音:“那真是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