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日光灼灼。
六骨正吩咐完事务,从一处客帐里出来,便见既云从不远处过来,连忙上前迎接:“二少。”
“嗯,”既云微微颔首,“泽善回来了么?”
“今日应当快了。”六骨回道,“二少寻他可是有事?今日安排,已悉数交代给泽善去办了,便是引那‘线’往西边去,嘱咐了他们务必做得更自然些,想来此刻他正与昭鹊在一处行事,您寻他有甚么急事,不如我替您转告。”
既云没有回答,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只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这几日昭鹊随他四处走动,情形如何。”
六骨闻言立马会了意,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小心斟酌着词句:“原是如此。昭鹊那孩子是沉稳的,与泽善还有其他族人相处都算融洽。”
他顿了顿:“昨日傍晚,是泽善那憨货不知轻重,拉着昭鹊在河边说了许久闲话,才耽搁了回帐的时辰,我后来寻去问起,才知此事,已说过他了。昨日昭鹊回去,没甚大碍吧?”
“无妨,”既云面上不动声色,心尖却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昨夜帐中那荒唐又旖旎的一幕不受控地浮上心头,柔软的触感和灼热的呼吸仿佛再次缠裹上来。
他喉结微动,压下骤然翻涌的心绪,“他昨日不一会儿也就回来了,并未误事。有劳您费心。”
六骨观他神色如常,稍稍安心,正待再言,却见远处一个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赶来,正是泽善。
泽善远远瞧见既云和六骨立在他的帐前,心里先是一咯噔,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赶到近前便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惶惑:“二少,六骨叔?可是出了什么事?”
六骨看了既云一眼,见他未有开口的意思,便代为说道:“莫慌。没什么大事。二少只是想问问你,昭鹊这几日都与你一同行动,他近来……一切可还妥当?”
泽善闻言,先是松了口气,旋即想起昨日傍晚之事又有些尴尬,连忙对着既云道:“原是为了昭鹊小兄弟。二少放心,他一切都好!昨、昨日是我不对,拉着他多说了几句闲话,忘了时辰,累得您挂心了。”
既云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温和:“无妨。你且说说,他近日如何?”
泽善见既云态度亲和,心下放松,想着昭鹊这小子确实不错,便真心实意地夸赞起来:“二少真是好眼光!昭鹊小兄弟别看年纪轻,但人是顶聪明的,心思细,很多事一点就透,是可塑之才!这几日在外走动,他观察入微,有时还能提出些独到见解,帮了我不少忙。”
他顿了两秒,忽得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这孩子性子看着冷,实则挺好说话,并非那等孤拐难相处之人。而且不骄不躁,耐得下心,实在是难得。”
只是泽善这么夸了一通,忽然便又想起方才分别前那桩事,心里浮上来点怪异感。
他犹豫一瞬,此事虽小,但既然二少如此在意昭鹊,说一说或许也无妨,便接着开口道:“倒是有一事——今日办完事回来的路上,昭鹊小兄弟突然问了我一件事,我听着……总觉得有些奇怪,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既云道。
泽善搓了搓手,斟酌道:“他忽然问我,若是、若是意外和还尚未表明心意的心仪姑娘,发生了肌肤之亲,事后该如何是好?”
“哦,他说是他族中一位兄弟的事,他代为请教。可我听着……”他摇了摇头,面露疑虑,“可我听着吧,总觉得这话有点牵强,像是托词……但转念一想,昭鹊小兄弟自己还未行冠礼,年纪尚小,瞧着也不是那等会轻浮胡来的性子,我这心里就又拿不准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六骨已是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死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或瞎子。
这几日心底那点模糊的猜想,此刻也瞬间清晰起来。
什么族中兄弟!这说的分明就是帐内那两位主子自己!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已是骇浪滔天,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
既云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墨色流转,瞬息万变。他静默了片刻,未置可否,只极轻地笑了一下,意味难明。
泽善全然未觉六骨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二少,昭鹊既然是您看重的后辈,想必是有过人之处的。只是少年人嘛,情窦初开、听见什么也是有的。这种事,不论真假,总归是……咳,总之,您回去或许可多多关照引导一番?免得年少懵懂,行差踏错,也是不美。”
他自觉这番话说的十分得体周全,既提醒了二少,又全了昭鹊的面子。
既云的视线掠过二人,片刻后才缓声开口道:“此事我有数了,多谢告知。”
说罢对六骨和泽善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六骨直到既云走远了,才敢慢慢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还懵然不知的泽善,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
既云掀帘入帐时,第一眼便瞧见昭鹊背对着帐门,坐在毡毯上,微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帐内只点了一盏灯,清瘦的背影在里边有些模糊。
既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方才在泽善帐外听来的那些话起了后劲,搅得他心头滋味难辨。
昨夜种种与泽善的叙述交织,让他面对这背影时,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忐忑与……
与一丝有些卑劣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