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医馆的访客并不多，附近的农户见坐堂的是位女医，便生了退意。顾凌也不急，没有病人的时候，她就研究张机留给她的行医记录和药典，打理后院栽种的草药，或者是制备一些常用的药膏和药丸。有时候她也会去附近的山里收集草药，顺便看看山间的农户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她只是希望能够在成亲之前，再多做一些事。

陆逊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公务的时候，他会偶尔经过帮她给药圃除草，也会把自己从家中书斋里翻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甚懂的医药古籍带给她。他还带着韩扁一起帮她修缮了老屋子，很多破损漏雨的地方都补上了，还更换了新的栅栏和窗棂。

有一日，顾凌的手中攥着一枚竹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伯言可知吴县哪里有能制作匾额的地方？”

“你想做匾额？可是医馆的堂号？”这是顾凌第一次向陆逊求助，他开心极了。

顾凌点了点头。

“交给我。我还可以请吴地书法的翘楚为你题字。我小叔的字可是元叹叔都赞不绝口的。”陆逊接过竹简。

“为什么叫莫问堂？”陆逊看着竹简上顾凌娟秀的字迹，好奇地问道。

“行医者只需要一颗心，便是仁心。无论对方是谁，行医者都要以救人活命为先，莫问前尘与前程。”顾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如此通透，你的师父一定也是位世外高人吧？”陆逊不禁想要再多了解一些。

“我的师父姓张讳机，字仲景。”

“可是那位神医张长沙！我听过他的大名。”张机的医名早就名贯荆扬，陆逊很早便听过。

“正是。”

“顾姑娘居然是张神医的高徒，失敬。”顾凌的师门让陆逊又是惊讶又是敬佩。

“言重了，我与老师之间何止天渊之差。我穷尽一生只怕也无法望及老师项背。”顾凌的话语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更何况，我即将成婚。婚后只怕也难以继续在外行医吧。”

顾凌说完，有些不安地望了陆逊一眼，却又很快将视线闪避开。

“说到此事，逊有一问。又恐有唐突，但还是希望姑娘可以如实答我。”陆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较真，虽然极力压制着，可是那带着热切期待的目光还是骗不了人。

“陆公子请说。”

陆逊稍微正了正身体，认真地问：“顾姑娘是否真心愿嫁于我？”

顾凌听到这个问题，心中竟生出一丝窘迫和慌乱。她用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向陆逊回问道：“陆公子为何有如此一问？”

“你我虽有父辈定下的婚约，却到底只能算初识的陌路人。我知道婚约是父母之命，又事关两姓情谊，不可违之。这半年，我见你有行医济世之志，又岂会甘愿做困于闺阁的燕雀？我心中亦有志向，所以可想见若是志向不酬，心中会何等忧郁。我想让你知道，我绝无意打乱你的人生。你若不愿，其实我也不会勉强。只是我们得想个两全之道，既能解你我婚约，又全我们两家情谊。”陆逊的言语真挚坦诚，没有半点掩饰和欺瞒。

“我……”陆逊的话击中了顾凌的心坎。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启齿，只能低着头摆弄着腰间的流苏，掩饰着自己的无措。

陆逊看到顾凌有些为难的样子，不禁有些不忍。他轻叹一声，起身走到顾凌的面前。

“不过，不管你是否真心嫁我，我都想告诉你，我是真心愿娶你。只不过，我绝不屈人之志，你若是不愿，我亦不会勉强。这是陆家先祖传下来的玉佩，阴阳一对，是陆家女主人的信物。若是你愿意，下月十五，吴县的庆丰灯会，我会在流月桥那里等你。若是你不愿，便差我二妹把玉佩送还我府上。我自会想办法取消这婚约，一切皆是逊违约在先，我保证绝不会有损顾家的声誉，我也定会登门谢罪。”

陆逊说罢，将玉佩放在茶盏的一侧，“匾额这月末，我便差人送来。”

他转身便离开了医馆。

顾凌拿起案上的玉佩，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十月十五，农闲后的第一个满月。吴县的人们会聚集在中城赏月玩乐，放灯祈福，借此庆祝丰年，并且祝祷来年能够再获丰收。

往年皆是康衢烟月之景，可今年，天公却有些不作美，天色从中午开始便有些阴沉，月亮也一直藏在云中，只透着一抹幽蓝色的朦胧微光。

陆逊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袍，左手里提着一盏画着玄鹿的花灯，右手则提着一盏画着兰草的。他站在约定的流月桥等着顾凌。上灯已经过了三刻，顾凌还没有出现。陆逊倒也没着急，毕竟灯会也只是刚刚开始。只不过，映衬在来来往往嬉戏穿梭的人群里，他一人独立桥头的样子着实显得有些孤单。他一边不时检查花灯是否还亮着，一边四处地张望着。

夜市里，各种小贩在不停地卖力吆喝着，隐约还能听见鼓乐的奏鸣声。可是顾凌还是没有出现。

“大约是还不熟悉吴县的路吧。”陆逊不禁想到。他有些后悔，竟没派个人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