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沉郁了。月亮彻底躲进了乌云里。陆逊手中的玄鹿花灯已经燃尽了灯油。兰草那支的烛火也开始摇曳起来。街上的人已经开始陆续归家，只有摊贩还在卖力吆喝着，想要赚取最后一波生意。
天空中开始飘起了如丝般的细雨。雨丝乘着风抚在陆逊的脸上，他才将将反应过来。他只能放下手中的花灯，撑起了伞。出门的时候便担心要下雨，幸好是随身带了伞，他不禁庆幸着。转身又拿起了兰草花灯，不知道这花灯熄灭前，顾凌还会不会来。
雨越来越大了。从一开始的连绵如丝，变成了一条条卷珠帘。陆逊的雨伞被雨水打得不停地颤抖着。他一回过神来，才发现兰草的花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街上的行人愈发少了。连摊贩的叫卖声也已经湮没在了雨声里。陆逊叹了口气，弯下腰来，拿起了地上早就灭了的玄鹿灯。
她应该不会来了。也许明天自己就会收到那块玉佩了。他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同家里人交代这件事，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可突然，他听到雨声中仿佛被编织进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是脚步声，是步子略过水面的声音。陆逊抬起头循声望去，昏黄的灯笼下，大雨中有一个身影正向桥边跑来。
顾凌没有打伞，全身都被雨打湿了。她停在离陆逊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撑着腿，大口地喘着气，好像已经奔跑了很久。陆逊怔了一瞬，忙走上前去，为她撑起伞。
“抱歉，我来迟了。”顾凌大口吸着气，“有个农户的孩子发了高烧，这会儿刚退烧，我便耽误了。”
陆逊刚才想了好多场景，然而，当顾凌真的出现之时，他却不知道要如何反应了，只能呆立在那里，撑着伞，连自己后背都被淋湿也未曾察觉。他很想看着顾凌，又觉得十分失礼。无处可望，视线只得又回到手里的花灯。半晌，陆逊终于开了口：“我们先去那边的连廊避避雨吧。”
连廊下，顾凌终于缓过了气，她直起身子，留意到了陆逊手里的花灯。
“花灯……都灭了。”她从陆逊手里接过一盏，抬起来打量着，“这灯罩上画的是什么呀？”
原来，两盏灯的灯罩都已经被雨水打湿，原先的画早已氤氲成了一团墨云。
“本是兰草同玄鹿。兰草那盏是我打算送给你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兰草。”陆逊有些遗憾地说，“不要紧，明年灯会，我再画一盏新的给你，你喜欢什么花草，我就画什么花草。”
“不用，这个就很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正合此时节。”顾凌笑道。
“嗯。”陆逊点点头。清凉的秋雨下，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只能低着头，掩饰着自己的情怯。
恍然间，他竟看到了顾凌腰间正挂着那块玉佩。他的脸更红了，目光也已经无处可藏。
顾凌注意到他的不妥。她试探着唤着：“伯言？”
“我在！”陆逊被顾凌的声音一惊，立刻正了身子。
“你等了这么久，就没想过我要是真的不来怎么办？”顾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想了。我会同孙将军请求派我去外地任个职，再远我都愿意去。到时候我再同元叹叔商量，就说自己无法确定归期，不能履行婚约。也或者说我有不治之症，不宜成婚。再不行就是我已经心有他属，是个负心人……总归能找到一个理由的。实在编不出理由，也不过就是挨一顿家法，我也受得住。”陆逊认真地说道。
顾凌被陆逊的一席乱语逗得一笑。可是看到他那严肃认真的样子，她心里突然有些说不清的情愫，让她有些歉疚，甚至是负罪感。她沉默了片刻说道：“芸芸众生中，你不想找一个与你心意相通之人厮守一世吗？”
陆逊看着顾凌为难却又有些怅然的表情，便低沉而有力地说道：“一开始，知道父母其实早就为我或者是我大哥定了亲，我觉得很意外，却也很是感激。父母为我们想得很多很远，可如今我却无法报恩尽孝。那天在顾家初见你，我就抱着这般心思。与你的婚约也许是我向自己父母尽孝唯一的途径了。可是后来，我的想法有些变了。这大半年，我看到你悬壶济世，不问前程，在这乱世里始终守着一颗琉璃般的心。我很羡慕你，也很钦佩你。如果可以，你的济世之志中，我也愿有我的一份力。这纸婚约如今于我不仅仅是为了尽孝，更是我自己的心之所向。”
顾凌默默地听着，没有言语。她知道自己回到吴地，又出现在这灯会，就是为了重新开始。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只有一个人。虽然张机厚待于她，却终究是她的长辈。当卢一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时，她突然觉得心有了安放的地方。然而，卢一却舍弃了一切，离开了自己。如今，另一个人又踏进她的生命里。可是，到了这最后一步，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犹豫着。她很怕，怕自己并没有自己想的坚决，也怕这个人最终也会向卢一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说的这些，只是希望自己的心意可以清楚地传达给你。你不必有负担。正如你所说，芸芸众生，就算你我彼此不是互相爱慕的有情人，我想我以后也会找到那个人。”陆逊的眼神坦荡，秋月寒江也不过如此。
雨渐渐小了，陆逊的声音在顾凌的耳畔变得无比清澈和坚定。
“你很不一样。”顾凌若有所思地说，“你一直都在向前看，好像永远不会被前尘往事裹挟。”
“人怎么逃脱得了前尘呢？前尘铸今朝。我只是会尽力挣脱这束缚罢了。”他露出了片刻的无可奈何，却很快又变得坚定。
“我希望有一个机会，同你一道，往前走。”
“雨停了。”顾凌向前伸出手去，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我们把花灯点上吧，这样便能看见前方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