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就此断了线。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双手还在颤抖。
视线扫过盯着火势的余明朗,她的鼻尖似乎再次萦绕着被他揽起时,他散发出的清爽气息。
却看见余明朗哭丧着脸,对她说:“这下好了,警官,你虐待难民的监控记录全被毁了。我想去起诉你,也没有证据。”
和抱起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安曼达叹了口气。
“我们现在在这里,等待审查中心那边,派人来接你过去。”她对余明朗说。
“通过难民审查之后,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先去附近的大城市吧。”安曼达顿了顿,没头没尾地说。
余明朗扬起眉毛:“警官大人,有什么指教?”
“不敢当。”安曼达将视线投向辽阔的大漠,“沙漠大区的执政官昆特先生,已经管理了这片地区十五年了。既然你对努比斯星的政党做过调查,应该也知道,他隶属于光辉联盟吧。”
余明朗点点头:“两个月后,努比斯星中央执政官的选举结果揭晓。如果新纪元同盟击败了光辉联盟,就算这位昆特先生赢得了沙漠大区的连任,权力也会受到很大限制。”
“选举前后,沙漠大区的城市大概会爆发新纪元同盟的宣传游行。他们反对难民计划,你在大城市,比较好躲藏。”安曼达面无表情。
“哈,”余明朗这下来了兴致,“这位昆特先生,很多人反对他么?所以新纪元同盟才有大规模的游行?”
“与他的任期表现无关,他的竞争者自然会花钱带领支持的民众进行宣传,”安曼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的选举是很公平的,每位竞争者都有拉票的权利。”
“在麦尔肯星也差不多,我还和其他矿工一起,给工人协会投过选票呢。”余明朗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皓白牙齿闪着细碎的光芒,“不过,我们那里,一个人通常没办法连任十五年。”
“每次支持他的选票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安曼达耸了耸肩,“这不是你或者我能决定的,这是沙漠大区全体公民的呼声。”
她瞥见那双棕色眼底的神情,忽然闪了闪。
安曼达扬起一边眉毛,示意他有话就说。
“警官,我只是突然想到,”余明朗摩挲着掌心粗粝的砂砾,慢悠悠地说,“选票也是可以操控的,不是么?”
安曼达扬起一边眉毛:“你竟然支持新纪元同盟?根据难民计划,你需要维持一段时间的特殊签证,最快三年时间,才能真正成为努比斯人。要是新纪元同盟上了台,你有很大概率被遣返回麦尔肯星。”
“我只是在描述事实。”余明朗不甚在意地笑笑,“但是,在麦尔肯星,的确有很多人希望新纪元同盟赢得选举。”
“我不知道,麦尔肯星的公民这么没有眼光。”安曼达冷冷道。
余明朗咽了咽口水,喉咙似乎有些干涩。
她看着他琢磨了一会,终于低声开口:
“曼达警官,你是属于光辉联盟的吧?
“麦尔肯星,其实是一颗很美的星球。”
安曼达转过头。
她几乎脱口而出,我对你的经历不感兴趣。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这个状貌质朴、心地善良的男人,她反常地保持了缄默。
大漠太旷远,有个停不住嘴的人在她身旁说说话,也是枯燥生活里不可多得的新鲜。
“在我的家乡,有绵延数十公里的海岸线。人们躺在阳伞下,读书、工作、闲聊,远处偶尔有鲸鱼跃出海面。”余明朗闭上眼,感受阳光抚过皮肤的温度,“可是后来,战争爆发了。叛军占领了我的家乡。十年以后,战争依然没有结束,我不得不登上飞艇,孤身一人,来到光年之外的星球。”
“光辉联盟的政策是,接纳战争中的麦尔肯人作为难民入境;可是,又有多少麦尔肯人,支付得起飞往努比斯星的机票呢?”他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度,“新纪元同盟的宣言却是,会向麦尔肯政府提供支援的武器、原料、财款。如果你是麦尔肯人,你也会希望新纪元同盟上台的。”
“更重要的是,”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光辉联盟的难民计划,抢走了许多麦尔肯星的年轻人。”
“那你呢?”安曼达打断了他,“你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是吗?你是懦弱的、逃避保护自己国家的战争的人吗?”
余明朗定定地看着她。
“我没有亲人了。”他说,“不想留在那个地方。”
她一时失语。
余明朗挠了挠脑袋,话锋一转,又问:“不过,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不管怎么样,你救了我的命,”安曼达面无表情,“所以,我也告诉你,我对未来局面的看法。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那个司机,是因为植入的义体的威力,超过了他身体的可承受范围,脑神经遭到了侵蚀,失去了理智,杀死了其他人,对吧?”余明朗摸了摸鼻尖,“你是在担心,我没有什么高级义体,在城里到处乱逛的话,会被那里的人欺负?”
“我没这么说。”
“警官,你身上能够减轻对疼痛的感知的义体,肯定很高级吧?”余明朗好奇地问,“为什么那个司机出了事,你还能做到这么理智?”
“我清楚我的植入限度在哪里。”安曼达有所触动,说得详细了些,“我的义体都是军方医生决定的,他们也会注意我的身体限度。”
余明朗的话,激起了她心底复杂的情感。
一方面,她从来不会选择认识他那样,借助难民身份寻求庇护、逃过征兵的人。
另一方面,站在她面前的余明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做不到对着他,说出他应该上战场流血的话。
很快,他们头顶碧蓝的天空传来了直升机的桨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