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朗摇摇头,露出苦涩的笑意:“这个代号,只是以前不属于我。可是从现在到未来,都将会是我的名字。”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猛地投向安曼达:“怎么,你要向你的上级汇报这件事么?”
抵住他的螳螂刀,忽然微微一动,整个弹回了安曼达的手臂义体。
女孩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倚在余明朗身边的墙上,目光投向天花板:“那样的话,他们就会知道我这段时间,都跟你在一起。我不会自找麻烦。”
她转过视线,扫了余明朗一眼:“你来过努比斯星,三年前……对么?”
话一出口,余明朗忽然在她身边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余明朗沉声问。
“No.571号义眼咯,我们查出来是金乌的,金乌在我们系统留下过档案。”安曼达耸了耸肩,“三年前,努比斯情报部逮捕过你们的21号,也差点把你和另外一个家伙抓住了。但是消息泄漏,你们成功转移了……被囚的21号,像飞艇里的前任明歌一眼,也咬碎了毒药。”
她马上感受到,身边男人的呼吸骤然急促了。
那是余明朗在她的螳螂刀威胁下,都没有紊乱过的呼吸。
安曼达转过视线,盯着那张隐匿在阴影中棱角分明的脸。
余明朗抱起双臂,很久都没有说话。
久到安曼达以为他不会对这件事进行任何回忆的时候,他的脸上浮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像是野外受伤的独狼。
“三年前,”余明朗闭上眼,缓缓地从口中吐出声音,“我接到的任务和这次一模一样。寻找保治茜的遗物,带回麦尔肯星。”
安曼达不由得放慢了呼吸:“就为了一件机械臂,你们这么大费周章?”
“或许他们掌握的情报是,带回机械臂才能得到下一个线索。”余明朗的声音有些苦涩,“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这次一样,恰好碰上了你。”
“我们那次来了几个小组,而和我一起的,就是21号执行员……”他喑哑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滚烫地灼烧,“他……是我在情报部最好的朋友。”
安曼达微怔。
“三年前的行动,我还是情报部倒数第一,本来没有资格参与。”余明朗再度摇了摇头,眼神透出无尽的倦意,“可是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我在学员时期的优秀,所以他坚持要带我这个吊车尾,来努比斯星执行任务。”
安曼达一言不发地看着余明朗,只等着听他讲下去。
余明朗的目光投向天花板,声音再次嘶哑起来:“他在单独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暴露了身份,因此受了重伤。在我们的下线赶来将他接走之前,他就被努比斯人带走了,脑机里来不及销毁的文件记录让努比斯人掌握了我们来了几个人的情报,然后他选择了吞下自己牙齿里的毒药……可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简单。”
安曼达看着他,眼底像有什么在逐渐融化。
“那个时候,我听从了上线的命令。上线为了防止我暴露,命令让我离受伤的21号远远的,说我们的人会转移他。但是,我们的人最终没有来晚了。”余明朗垂下眼帘,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放走了那么多阻碍我任务的陌生人,到头来却连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都救不了。反倒是他的自尽,再一次掩护了我们……这有多讽刺,你明白么?”
安曼达顿了顿,轻声道:“可是,你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转过头,安曼达见到他眼眶微红,神情却无比倔强:“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三年前失败了,却会被再次派遣到努比斯星,执行一模一样的任务?我虽然活着离开过这个星球,比真正的明歌更有经验,但真正的原因是……我不仅不畏惧牺牲,甚至还向往着死在21号的埋骨之地。从踏上X-21的那一刻开始,我什么都不再害怕。因为,我能活下来的代价是……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沉重的空气,压得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畅。
女孩沉默了片刻,将双手撑在自己脑后抵着墙壁,淡淡道:“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你们这些人真可怜,”她继续说道,“连死了都要用代号,没人知道你们究竟是谁。”
余明朗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望向漆黑的天花板,眼底神色复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朋友和战友都死了,只有你没有成功死掉,实在是很可惜?可是活下去,就意味着你还得继续面对;你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漂亮。”
“而且,”她转过视线,嘴角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笑意,“我不认识金乌,也不认识明歌,我只认识余明朗……就算别人不知道你的真名,你自己也不该忘了。”
余明朗轻轻呼出一口气,浅浅的笑意攀上唇角:“我不会忘的,因为你还记得我。”
安曼达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凌乱的鬓角就像看见一只委屈的落水狗,最终默默移开了视线。
“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毫无波动,“我不会再追问更多细节。之前那笔帐,我们以后再算。”
声音听起来仍是冷淡,其中蕴含的意味,却与以往大有所异。
那个瞬间,余明朗的心底,忽然涌出一种陌生的安定。
像他这种在动荡和不断变换的身份中长大的人,犹如漂泊的浮萍,本来不该体验到,什么是……安定。
童年般的安定。
黑暗的大厅中,月光悄然走过,两个人倚着墙被拉长的影子,在地上渐渐重叠到一起。
安曼达同样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升起的,那种对她而言满是异样的暧昧。那是她平日里再敏锐,也无从抵抗的,对她平静的生活而言满是危险的暧昧……然而她无从抵抗。
她默默地背过身去,背对着余明朗,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再骗我。”
余明朗凝视着她的背影,内心深处有什么地方像被软软地撞过,不自觉地柔软了声音:“这不是金乌的承诺,也不是明歌的承诺,这是余明朗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