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手里被塞进一颗糖。

“防止低血糖。”

明明是好意，商枝脸上的笑却有些不自然，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是“假药”。

终于，来到独处时间。

故地重游之后，陈常山所有的掩饰都被撕开。他又想起那些荒唐的过去，想起病急乱投医的自己，想起这具肮脏又自私的身体。

他面色苍白，认真打量起镜子里的人。从这张死板又无趣的脸上，陈常山看到熟悉的狂热，和五年前如出一辙的偏执。

那是他在肆墨遇到的一个人，是一个比商枝更像的影子，像得陈常山以为是他的爱人死而复生。可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的爱人，依旧难以自拔地沉迷其中。

但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能不每时每刻看管?

他筑起一座固若金汤的囚笼，安排很多人在外围看守。但陈常山从未有过越轨之举，他总是安静地待在影子身边，就像空气一般，将自己活成影子的一道影子。

可影子总会消失，当现实的阳光照进囚笼时，他没有办法再去自欺欺人。此后，陈常山自己成为那个影子。

往事苦涩，是心底不可治愈的疤。纵然是作业偶然触碰，便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陈常山撕开糖纸，企图压制心底狂躁的情绪。可硬糖入口后却是意料之外的酸涩，柠檬味刺激到味蕾，连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原来是个小坏蛋。

陈常山这才明白商枝憋笑的原因，他咬碎糖果，酸涩的表皮之下是甜。

真是个很像的影子啊。

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眼泪却从眼角流出，而只有淅淅沥沥的流水，能掩盖住哽咽。

这样的糖他不是第一次吃。

十九岁，有人衔着一颗同样的糖果。在来回的碰撞中，从酸涩到甜蜜，陈常山窥探到情爱的滋味。

只是漫漫长路，星散雨离。

陈常山打开保温杯，冰块被塞进口腔里，来回碰撞之中，寒意完全释放。他毫不留情地嚼碎这冰块，抑或是糖果。

他不要浑浑噩噩的沉溺，要清醒的痛苦。

直到大脑脱离泥潭，陈常山才打开淋浴，热气氤氲，模糊视线，也冲淡记忆里的欢愉。唯有大腿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是真，唯有痛感是现实。

咽下苦涩的药丸后，他才走下楼梯。

一楼。

餐桌是黑白调的，石料冷冰冰，食物却有温度。两碗面摆在桌上，汤底清澈，浮起紫菜和虾皮。荷包蛋煎得金黄，番茄酱勾勒出一张笑脸，一如窗外灿烂的骄阳。

屋内没有开灯，寂若无人。皮质沙发安置在窗前，商枝斜靠着扶手，似乎已经陷入梦境。

身后是草木蓊郁，该死的绿意都快从窗外钻进来。方形落地窗框住一整个夏天做底，风动，画中人仍然痴醉于梦里的雪山。

一切都鲜活起来。

陈常山站在楼梯口，擦头发的手还停滞在半空。心底渐渐蔓延出些酸意，与适才的糖果一般，后调又是微甜。

“小枝。”

靠近才发现，商枝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倒也还合身。

无人回应，陈常山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依旧是沉默，只好由着他去。陈常山从柜子里找出一张薄被，覆在他的腹部。

视线扫过年轻人的手臂时，他身子一顿，又重新掀开薄被。

他轻抬起商枝的手腕，转到内侧时，那骇人的青紫就这样闯进陈常山的视线。

难怪，从今早开始，商枝不是跟在他身后，就是背着手和他并肩走。

或许是天气太干燥，陈常山竟感觉到一阵电流，他忙放下商枝的手，心里却依旧泛起酥麻。

松开之后，他又眼巴巴地望着商枝的脸。熟睡的商枝就像是一块诱人的蛋糕，引得陈常山蠢蠢欲动。

终于，他伸出手，描摹起熟悉的眼眸。

饥饿的小孩终于得到糖果，露出满意的笑容。这笑纯粹又单纯，就如同收到心仪之物一般。

陈常山藏好这点偷来的欢愉，又用冰袋处理好商枝的手腕，再涂上药膏，才坐在餐桌上。

清汤面的配料很简单，两勺生抽，一勺陈醋，再加半勺盐。虾皮的鲜加上猪油的香，汤底清澈黄亮，入口清爽解腻。

他瞧了瞧沙发，还是将剩的面端进冰箱里。

这是少有的休息时间，陈常山打开一个比赛视频，到精彩处也低声惊叹几声。

约莫过去半小时，沉寂被打破。商枝传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随后又突然坐直身体。

“啊，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关系，你昨天太累了。”陈常山放下手里的平板，“吃点东西吧，面条应该粘了，吃其他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商枝一眼就瞧见餐桌上的一堆餐盒，“你可真好。”

商枝正准备落座，忽然又想起什么，他拉着陈常山坐回沙发，又从袋子里拿出药膏。

“擦药。”

“你吃饭吧，我去洗手间擦。”

陈常山接过药膏，自顾自地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皮肤上有星星点点的红点，胸口的抓痕已经开始结痂，后背倒是没什么痕迹。

小伤而已。

他这样想着，用棉签胡乱摸了药。

快速地解决早饭后，商枝就拉着陈常山准备去超市。

“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任务，那就是把你的冰箱填满。”

怕人拒绝似的，他调侃道：“我这叫好人做到底。”

别墅区里就有个大型超市，各类食材应有尽有，当然价格也让人瞋目结舌。

陈常山直奔超市的熟食区，极其熟练地挑选好半车子熟食和预制菜品，又拿了好几种青菜。

他还向商枝传授经验，指着绿色包装的泡面，说道：“别买这种，超级不好吃。这几种最好吃。”

采购目标十分明确，购物车很快就填满。

速食，速食，速食，还是速食。

购物车里躺着的半打鸡蛋和几把青菜，估计也是为了搭配泡面。

“能把你手机给我一下吗？”

陈常山结账时，要来商枝的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收款的声音，他这才将手机还回去。

“昨天的医药费，可不许转回来。”

数目让商枝不由得发出惊呼：“这太多了。”

“你昨天可是救了我的命，收下吧。”

陈常山将满满一车的东西分门别类，装满三个购物袋。

回家的路上，商枝并肩和他走在一起，自然得就好像两人一起走过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