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黑黢黢的，她每走一步，塔间便有红色光晕一团团亮起。

“你竟破得了我这若失若忘阵，看来你也是一位遭受过背叛的可怜人呐。”

幽幽叹息在黑暗中响起，这声音很熟悉的感觉。行至高塔最上一层，瞥眼瞧见清瘦身影，那人如同枯鹤，不知在这高塔之上站了多久。

只知道她抬眼时，那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个女子，脚下踩着白色冰晶，触目的冰雪在她脚边铺开，这竟是用冰雪打造的宫殿。

“小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嘴唇轻启，对于岁禾的出现，她似乎并不出乎意料。

“果然是你……裘城主。”

裘兰——裘城主此刻正一脸得意地看着她。不同于那个之前见到的一身正气的模样，眼前的裘兰眉眼间戾气更重，面容也更冷漠，一头长发盘起，上面点缀着金色蜂物，两道条黑长阴影盘踞在她眼睑之下，平添了几分妖冶可怖。

“是我又如何？你们大费周章闯入我这高塔，前来逼问我，是想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说道：“你们是想找死，还是想干什么？”

说到死，她似乎并不避讳，仿佛死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眼前的裘兰跟那日见到的城主并不一样，虽然长着的容貌，可眼前这人，隔着不容置喙的距离。

“我们前来，是想问城主一句，之前蜂妖伤人是城主做的了？”

裘兰冷笑：“是又怎样？你们打算如何？”

她的眼里冰霜遍布，似乎只是在回答一个蝼蚁可笑的问题。

“那罗浮宫的修士，也是出自城主之手了？”

裘兰顿了顿，似乎知道她有此一问，并不急着回答，只是道：“那怨不得我，是他们一伙人非要去黑云峰屠戮我的徒子徒孙，我不得不亲自出手……至于你们，你们这伙小辈，也是一样愚蠢，非要主动请缨，前往黑云峰送命，那我不得不成全你们。”

说到这里，她一步步从远处向岁禾这边走来。

“你们这些修士，自以为匡扶正义，以身为筹算，可以清除天下妖邪，多天真的想法，跟我当年一样蠢得可怜，你们哪里会知道，真正的妖邪在哪里？”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连同上一伙来这里的那个号称什么，奥，青云小队的修士，伤了我如此多的徒子徒孙，这笔账我还没找你们算，你们又打上门来，来得正好。”

她眼里冷漠转为恨意，塔顶冰雪感应到主人心情，开始簌簌坠落。

“你将我的师兄妹们如何处置了？”岁禾想去那竹影阵，不知他们从阵法里走出来没有。

“他们啊，还在我的若失若忘阵里，忙得晕头转向吧，你要看看吗？”

裘兰随手一抛，一扇水镜在眼前咻然展现，里面竹影缭乱，身穿紫色修士服的弟子们在里面团团乱转，她看到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琼枝、叶芙蕖、刘雾……他们在里面面露焦灼，被竹影冲散，逐渐迷茫……

裘兰好心开始讲解：“你放心，她们一时半会死不了，只会逐渐迷失方向，在里面转啊转，转个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到最后不仅会迷失方向，连他们自己是谁也会忘记。”

会忘记自我，然后……岁禾心中陡然一惊。

“最后，瘫倒在我这竹影之下，变成我这些爱竹的养料。”

果然如此。她居然要这些人慢性死亡。

岁禾心内担忧，面上还是不由说道：“城主真是一往情深，纵使被人辜负至深，仍然要为他守着这竹阵。这人，当真就如此值得铭记吗？”

眼前的裘兰，正是当日在幻影里见到的中州女修——息琅，只是眼前的裘兰性情大变，根本看不出当日在幻影里天真明媚的摸样。她必定经历了一番惨痛的遭遇。若是能激她说出更多，可能她还可以找到更多的线索，逃离这高塔，甚至，将师兄弟们救出去。

这息琅如何变成眼前的裘兰，又是如何与杀人如麻的蜂妖勾连在一起，这里或许可以找到对付她的方法。

裘兰之身，已是化神境界，目前她才金丹中期，想要打败她，那是绝无可能。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先找出破绽。

果然听到她说的铭记之人，裘兰被刺激到，她头上两根蜂刺咻然变长，眼神也带了怒气，怒气里甚至藏了一丝杀气。

“呵……你这小女娃，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故意激怒我，好为你拖延时间。可我告诉你，没有的。”

她叹息一口气说：“你无意中闯进我的幻境，你以为那是幻境，其实是我的一个梦罢了。”她话锋一转：“你知道的，知晓秘密的人，通常活不成。”

眼见对面的女娃眉目低沉下去，蜂妖息兰露出得意的面容。

“你可知为何你会闯入我的梦境……一开始我便说了——因为你也是跟我一样的可怜人。”

她低头朝高塔之下望去，仿佛一尊不灭的鬼神，她说：“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便让你看看这世间，与你那时经历的，是否一样。”

她话音刚落，整个高塔都震颤起来。高塔之上冰雪匝地，塔身倒悬，息兰的身影在视线里倒转、淡退……

岁禾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府邸。

这座府邸黑云沉沉，死气弥漫，到处都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庭院里尸体遍布，昔日的繁荣退去，血水污了满地，假山水池里堆积着不知从何处扔来的残肢断臂。

一身血衣的女子跪倒在血泊里，惊雷划过，照亮她的面容，她衣衫破烂，浑身血污，头发胡乱披散着，一双眼睁着可怖。

她的怀里躺着一个年迈的男子，男子口鼻皆是鲜血，面容惨白，毫无血色，显然已死去多时。可她一遍遍摇着那人的胳膊，叫喊着：“父亲！父亲！你快醒来，你快醒来看看我啊！”

惊雷劈天而下，雨水密密地砸在那人脸上，可他丝毫没有动静。

“父亲！父亲！”

她叫声凄厉，可根本无人在意。在她不远处，有一队铁甲卫，他们奉命清理这座府邸，在今晚之前，他们已经清理过无数个这样的府宅，见惯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女人的惨叫在他们耳朵里司空见惯，是以根本无人在意。

他们身后，影影绰绰地站了一个人，身着白衣的男人——那是他们的主上。这人站在那里，已经陪了这个疯女人良久。下雨了，雨天伴随着冷意，天色已晚，他们并不想陪着这女人一直站下去。大家都在等白衣人发话，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冷漠地站着。

终于，疯女人从暴雨里转过头，似乎终于确定她父亲已经死去的真相，她怔怔地转过了头。隔着重重雨帘朝他们这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