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狛治收拾了碗筷,去后院拿背篓。小艾回屋换了身旧衣裳,把头发扎紧,又在腰上别了把柴刀。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外面风停了,但还是很冷。雪化了一半,地上又湿又滑,踩上去吱嘎吱嘎响。狛治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小艾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你走慢点!”小艾在后面喊。
狛治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你是不是嫌我走得慢?”小艾追上来,喘着气。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习惯了。”
小艾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谁也不说话。山路不好走,雪化了的泥地又滑又黏,脚底下一深一浅的。狛治走在外侧,把好走的那边让给小艾。
小艾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走了一段,狛治忽然开口了:“小艾。”
“嗯。”
“你说……林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小艾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大夫。”
“我知道是大夫。”狛治说,“我是说……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儿开医馆?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艾沉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要问。”她说,“我也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揭开的伤疤。”小艾停下来,看着狛治,“他不想说的事,你问了也没用。而且——”
她顿了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狛治看着她,那双又棕色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不好奇?”他问。
“不好奇。”小艾说,“我更怕他难受。”
狛治没说话了。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小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孩子,看着闷声不响的,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说。
山路越来越陡,雪越来越厚。狛治走在前头,用脚把雪踩实了,给小艾开路。小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你小心点,别滑了。”狛治头也没回地说。
“知道了。”小艾应了一声,心里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挺讨厌的,但有时候也挺靠得住的。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找到了几丛柴胡,又在一片松林里挖到了些茯苓。
狛治蹲在地上挖药,小艾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那个根别弄断了。”“这个要连土一起挖,回去再抖。”“你轻点,轻点!”
狛治被她指挥得晕头转向,但手里的动作始终很稳。他干活认真,不管小艾怎么吆喝,他都一声不吭地照做。
小艾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狛治抬起头。
“没什么。”小艾收起笑,“就是觉得,你这人还挺好用的。”
“……什么叫好用?”
“就是干活利索,不偷懒,不耍滑。”小艾掰着手指头数,“而且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谁说我不还手?”狛治打断她。
小艾看着他,他也看着小艾。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同时别过脸去。
狛治低下头,继续挖药。小艾蹲在旁边,假装在看别处的草药。
风吹过山坡,把残雪吹起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小艾。”狛治忽然又开口了。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小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狛治会问这种问题。这孩子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是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狛治说,手上的活没停,“我之前在贫民窟的时候,觉得活着就是为了不饿死。现在不饿了,就觉得……”他顿了顿,“好像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
小艾看着他。
晨光从树梢间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亮亮的。他蹲在地上,手上沾满了泥,背篓里装着刚挖出来的药材,像极了一个普通的、在山里讨生活的年轻人。
但他问的问题,不普通。
“小艾?”
“啊?”小艾回过神。
“你还没回答我呢。”
小艾想了想,说:“我觉得……活着是为了等。”
“等什么?”
“等好事发生。”小艾说,“也许今天没有,明天没有,但总会有的。只要活着,就能等到。”
狛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人,”他说,“果然脑子有病。”
“你才有病!”小艾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狛治被拍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在泥地里。他稳住身子,回过头,瞪着小艾。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的。狛治笑了,小艾也笑了。两个人蹲在山坡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山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们笑够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背着背篓,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山路还是那么滑,风还是那么冷,但狛治觉得,今天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