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白蒙蒙的，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林子还坐在窗边，小艾挨着她，两个人谁都没动。粥放在桌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小艾松开林子的手，站起来，把粥端走，又端了一碗新的来。她把碗塞进林子手里，语气不容商量：“喝了。”

林子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慢慢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软烂，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像是什么东西被一起带走了。

小艾看着她喝，自己也端起一碗，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喝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粥喝完了，小艾把碗收走，又回来坐下。她看着林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子，我跟你说个事。”

林子看着她。

“你是人。”小艾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恶鬼。”

林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笑，带着点苦涩，带着点无奈。

“小艾，我——”

“你听我说完。”小艾打断她，倔得很，“你是人。你会给人看病，你会可怜那些没钱抓药的老人，你会收留狛治和他爹，你会给我做饭、给我梳头、给我雕那个破人偶。”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硬撑着。

“你做的事，都是人才会做的事。鬼不会。鬼不会在乎别人疼不疼，不会在乎别人饿不饿，不会在乎那个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小孩心里在想什么。”

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可能觉得自己不人不鬼。”小艾说，“但你看看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鬼会做的？你告诉我。”

林子沉默了。

她想说“我吃过人肉”，想说“我杀过人”，想说“我的身体里流着那个东西的血”。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不是不能说，是她知道，就算说了，小艾也会告诉她——那不是你的错。

小艾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声音软了下来，伸出手，握住林子的手。

“林子，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是恶鬼。恶鬼不会半夜坐在廊下，对着月亮发呆，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恶鬼不会有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小艾想了想，“看月亮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林子低下头。她的手在小艾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小艾。”

“嗯。”

“谢谢你。”

小艾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把雪地踩出一串串细小的脚印。远处的屋顶上，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隔壁房间，狛治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纸门的缝隙，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躺在那儿，看着那道金线，发了会儿呆。

他爹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脸色比前几个月好了很多。狛治侧过头，看着那张瘦削的、但已经不再蜡黄的脸，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给他爹掖好，然后穿上外褂，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鼻，带着雪化之后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了——是小艾扫的，她总是起得最早。扫帚靠在墙角，旁边是一串脚印，延伸到厨房的方向。

狛治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意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艾的那天。他在医馆门口站了很久，不敢敲门。是门自己开了，小艾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着他，说：“你找谁？”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凶。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凶，是急。急他怎么不进来，急他的手都冻裂了还不吭声，急他什么都自己扛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小艾这个人，狛治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脑子有病”。不是恶意的，是真的觉得她有点不太正常。哪有正常人会蹲在角落里，拿个本子偷偷摸摸记别人在干什么？

哪有正常人会因为一本话本子的主角差点烂尾就哭天喊地、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他那时候觉得，这人八成是看话本子看魔怔了。

但日子久了，狛治慢慢觉得，小艾这个人，虽然奇怪，但不讨厌。她嘴巴毒，动不动就骂他“笨蛋”“木头”，但该教他的东西一句不落。

他不理她，第二天她还能笑嘻嘻地跟他抢最后一块腌萝卜。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那种损友，冤家对头的那种。

狛治对林太郎的印象，就复杂多了。

起初是怕。不是怕林太郎这个人，是怕他那种不冷不热、看不透的样子。林太郎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点子上。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两口深井，你永远不知道井底有什么。

狛治刚开始干活那会儿，每次林太郎站在柜台后面看他，他都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后来是服。林太郎的医术是真的好，那些别的大夫说没救的病，他能治。他对病人的耐心，对穷人的照顾，对那些连药钱都付不起的老人的体恤，狛治都看在眼里。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林太郎这人不光医术高，心也正。

再后来，狛治说不清楚为什么，但他总觉得林太郎身上扛着什么东西，很重，很沉，但他从来不跟人说。有时候夜深了，狛治去后院打水，看到林太郎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月亮发呆，那个背影孤零零的，像被全世界丢下了。狛治那时候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脚像被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只是一个被林太郎收留的穷小子，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有什么资格去问人家的事？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因为他想要报恩。

狛治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树梢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他也不懂那只麻雀在看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小艾蹲在灶台前面，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翘起来。

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起来了？”

“嗯。”狛治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我爹还在睡。”

“让他睡吧，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小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灶台上端了一锅粥下来，“你把这个端到前面去，让林大夫先吃。”

狛治接过锅，往后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艾。”他喊了一声。

“嗯？”

“林大夫……今天还好吗？”

小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好。你去吧。”

狛治没再问了，端着锅往前走。小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厨房门口，叹了口气。

医馆前头，林太郎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干干净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到狛治端锅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放桌上。

狛治把锅放下，又去拿了碗筷。三个人围着柜台，安静地吃早饭。粥很稠，米粒开花，配着一碟腌萝卜。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太郎忽然开口了：“狛治。”

“在。”

“今天你去山上看看。药材不多了，能采多少采多少。采不到也别勉强，雪还没化完，路滑。”

狛治点了点头。

“让小艾跟你一起去。”林子又说，“她认得路，也知道哪些药能采哪些不能采。”

小艾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采药的。”

“你不是吗？”林子看了她一眼。

小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确实不是采药的，但她确实认得路，也确实知道哪些药能采。她在医馆待了这么久，耳濡目染，多少学了些。

“行吧。”她闷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