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郎吃了晚饭,变回了林子的样子,回到二楼的房间。
小艾给她梳了头,说了几句话,回自己屋去了。
林子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要来了。
果然。
门被推开了,无声无息。
黑死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六只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林子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悦,不是那种假装的不高兴,是真的烦。
“你来干什么?”她问,语气冷得像冰。
黑死牟走进来,在矮桌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会移动的老树。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林子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打算沉浸在这饲养人类的游戏中到什么时候?”
林子瞪大眼睛。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最疼的地方。饲养人类。游戏。他把她在医馆做的事,说得一文不值。
她在看病。在救人。在守着那些穷苦的老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他把这些叫做“饲养人类的游戏”?
林子的眼睛变了。黑色的眼白,紫色的瞳孔,竖着的,像野兽的眼睛。她脸上的线条变得锐利,黑色的缝线从领口爬上来,一点一点,爬上了她的脖颈,爬上了她的下颌。
她不再是白天那个会说“您的声音像黄莺出谷”的林大夫了。她是鬼。上弦之二,雪姬。
“黑死牟。”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不高不低、不冷不热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洞和冰冷,“你要是乱来,我不介意再挑战一次上弦之一的位置。”
黑死牟看着她,六只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挑战过。”他说。
“那又怎样?”林子盯着他,“上次输了,不代表这次也会输。”
黑死牟没有回答。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退让。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黑死牟移开了目光。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跟上次一样,深色的玻璃,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鬼血。
林子看着那个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不要了?”黑死牟问。
林子没说话。
黑死牟站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
“黑死牟。”林子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告诉无惨,”林子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不冷不热的调子,“他让我受尽折磨的活着,我便就活着。除非他还想要我脑袋里的核心秘密,他别想让我变成他想让我变成的那种东西。”
黑死牟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
脚步声下了楼,穿过前厅,推开了医馆的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然后,门关上了。
林子还坐在窗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小瓶子。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拿起瓶子,握在掌心里。瓶身冰凉,比她的手还凉。
她攥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小木桶,里面是吃剩下的牛肉。她蹲下来,把瓶子打开,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倒进去,用手搅了搅。
然后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
咽。
又夹起一块。
嚼。
咽。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艾如果在旁边,一定会被吓到。但小艾不在。
小艾在自己的房间里,盖着被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知道那个人来了。她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恐惧,又来了。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等着那个脚步声消失。
过了很久,脚步声终于消失了。又过了很久,她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外面很安静。
小艾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穿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林子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有一条缝。
她从那条缝里看进去。
林子坐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黑夜。桌上放着一个空瓶子,还有一碟吃剩下的肉。灯芯烧到了尽头,火苗一明一暗,像是在挣扎。
小艾没有推门进去。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回自己屋去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小艾起来的时候,林子已经在前厅了。
黑布帘子拉上了,里头坐着一个人,正在跟病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跟平时一模一样。
“您这脉象有点浮,是受了风寒。开副桂枝汤,回去喝三天,出出汗就好了。”
“谢谢林大夫。”
“不客气,慢走。”
帘子掀开,病人出来了。小艾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进去,小艾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进去,,林子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干干净净。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艾端着粥走过去,掀开帘子,把粥放在桌上。
“先吃饭。”她说。
林子看了她一眼,端起碗,慢慢喝。
小艾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粥。粥的热气模糊了林子的眉眼,小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林子心里有事。
“林子。”小艾开口了。
“嗯。”
“昨晚….”
“昨晚风大。”林子打断她,放下碗,“你多穿点,别着凉。”
小艾看着她.没再问了。
转过身,掀开帘子,走出去。拍治正在柜台前
面整理药材,看到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大夫吃了吗?”他问。
“在吃。”小艾走回柜台后面,“你今天别去后院
了,前面忙。”
拍治“哦”了一声,继续整理药材。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柜台上,金灿灿的。
院子里,麻雀又在叫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帘子后面传来林子跟病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
低,不冷不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艾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看了看门口那道阳光,又看了看帘子后面那片黑暗。
太阳会照常升起。日子会照常过。林子会继续看病,小艾会继续抓药,拍治会继续扫地。那个人还会再来,也许今晚,也许明晚,也许下个!
但是至少今天,太阳是好的。小艾深深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