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灰蓝色的布,系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她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结,里面是一个小木匣子,还有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小艾正在往柜台上摆药罐子,看到那叠纸,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地契。”林太郎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东京都那边,几十亩地。还有一处房产,够你们住的。”
小艾的手停在半空中,药罐子差点没拿稳。狛治正在扫地,听到这句话也停下来,拄着扫帚看着林太郎,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们?”狛治抓住了这个词,“林大夫,您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
林太郎没有回答。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小判,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小艾看了一眼那盒小判,又看了一眼林太郎,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狛治也看着那盒小判,他的眼睛被金色晃了一下,但他没在看金子,他在看林太郎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不是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乌云压顶却一丝风都没有的平静。
“林大夫,出什么事了?”狛治问,声音绷紧了。
林太郎把木匣子和那叠地契重新包好,系紧,推到他俩面前。她没有看狛治,也没有看小艾,看着门口那块已经上好的门板,像是能透过木头看到外面的街道。
“马车在外面等着了。”她说,“马夫和保镖是我以前治好的病人,靠得住。你们收拾一下,马上走。”
小艾攥紧了柜台边,指节发白。狛治攥紧了扫帚把子,木头在掌心里咯得生疼。两个人都站着没动。
“去哪儿?”小艾问。
“东京都。”林太郎说,“地址我写好了,塞在包袱里。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接应。”
“东京都?”狛治的声音有点变了,高了半度,“林大夫,我们为什么要去东京都?”
林太郎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了口的,也塞进包袱里。“这封信,到了再打开。”
小艾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包袱,看着柜台后面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猜到了,是明白了。林子要把他们送走。不是暂时的,是永远的。
狛治他爹从后院走过来了,扶着墙,慢慢走。他听到前厅有人在说话,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就出来看看。老头子眼睛不太好了,但耳朵好使。他走到柜台旁边,看着林太郎,又看着小艾和狛治,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林大夫,怎么了这是?”
林太郎看着他,看了片刻。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什么都看不清楚却好像什么都明白的眼睛。
“老人家,”她说,“您要出远门了。”
狛治他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狛治。
狛治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压着什么。他把扫把靠在墙上,走到柜台前面,看着林太郎。“林大夫,您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我们走?”
林太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狛治从来没见过林太郎用这种眼神看人。不是不冷不热,不是漫不经心,是那种要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认真。她看着狛治,像要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一样地记住。
“因为你们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她说。
狛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艾在旁边站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就那么让眼泪淌着,一滴一滴地砸在柜台上。她比狛治知道得多。她知道林子是什么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身上那些黑色缝线的来历。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使劲咬着嘴唇,把那些想说的话全都咬碎了咽回去。
“走吧。”林太郎把那包东西推过来,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马车在门口。马夫姓田,叫田岛,人老实,路上有什么需要就跟他说。”
狛治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他爹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治啊,”老头子说,声音很慢,很低,“林大夫让走,就走。”
狛治低下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枯瘦的、青筋凸起的手。那只手在抖,但力气不小,扯得他袖子都皱了。
“爹——”
“走。”老头子说,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也硬了一点。
狛治咬着牙,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他把那包东西抓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指节发白,跟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似的。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太郎。
“林大夫。”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太郎看着他。
“活着。”狛治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林太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狛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压住了,什么都没露出来。
“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