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治转过身，扶着他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小艾还站在柜台前面，没动。

“小艾。”林太郎喊她。

小艾抬起头，泪糊了一脸。

林太郎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你到了那边，帮我看着他们。狛治那孩子一根筋，容易钻牛角尖。他爹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

小艾使劲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还有，”林太郎又说，“你自己也好好的。别老看那些烂尾的话本子了，看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小艾想笑，但笑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太郎收回手，退了一步。

“走吧。”

小艾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跑回来，一把抱住林太郎。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林太郎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终落在小艾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说，“去吧。”

小艾松开手，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狛治和他爹已经站在马车旁边了。马夫田岛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手臂粗壮，正蹲在马车旁边检查轮轴。看到小艾出来，站起来，把车帘掀开。

“上车吧。”他说。

狛治把他爹先扶上去，老头子爬得很慢，腿脚不利索，狛治在后面托着。小艾自己爬上车，坐在角落里，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狛治最后上了车。他坐在车帘边上，掀着帘子，看着医馆那扇已经上了门板的门。门板缝里透出一点光，黄黄的，暖暖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田岛先生上了赶车的位置，抖了抖缰绳，马车动了。

狛治还是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医馆被甩在了后面，镇子被甩在了后面。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清。小艾低着头，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的，落在包袱上，把那块灰蓝色的布洇出了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狛治他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狛治坐在那儿，怀里抱着那包东西，脑子里空空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大夫的那个冬天，他蹲在医馆门口，不敢敲门。是门自己开的，林大夫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问他“你找谁”。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冷，不好接近。

后来才知道，那层冷是壳子。壳子底下，是软的。

马车颠了一下，狛治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道东京都有多远，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但林大夫让他们去，他就去。

医馆里，门板重新上好了。不是一块一块上的，是有人从里面把它们嵌回去的。

林太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扫帚靠在墙角，是狛治早上用过的。药罐子摆在柜台上，是小艾早上摆的。粥还有半锅，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站在那里，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柜台，药柜，凳子，帘子，那面小镜子。每一样东西上都留着他们的痕迹——狛治擦过的印子，小艾写过的字，他爹坐过的地方。这些痕迹，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她转过身，往后院走。厨房里还有半锅凉粥，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闩好门，坐在窗边。

外面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一层暖色。林子坐在那片暖色里，脸上的表情却很冷。她把头发散开，把身上的男装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然后换上了那件淡色素净的和服，是去年小艾帮她挑的，说这个颜色衬她。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梳得很慢，一缕一缕的。

镜子里的那张脸，跟白天不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是那层壳子没了，底下那些黑色的东西浮上来了。缝线，苍白的皮肤，瞳孔里不属于人类的冷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了，变成灰紫，变成深蓝，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山变成一道黑黢黢的剪影，近处的屋顶也变成了剪影，重重叠叠的，像谁用剪刀剪出来贴在夜幕上。

林子坐在黑暗里，等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步子快，重的那个步子慢。林子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头去看，就那么坐着。

门被推开了。

堕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头发扎着，簪着那根旧簪子。她看着窗边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妓夫太郎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很多。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林子的脚边。

妓夫太郎先开口了。“若雪姐姐。”

林子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黑色的缝线照得格外清晰。堕姬看到那些缝线，眼睛猛地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林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