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拉成一条线,保安大叔在前头带路,周望津走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苏榆原本走在队伍中段,可山路泥泞难行,她一个没踩稳,踉跄了两步,落在了最后面。
周望津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苏榆注意到了,却顾不上说什么。脚下的泥浆又湿又滑,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雨点砸得脸颊生疼。
道路从美术馆后门出来是一段下坡弯道,一侧靠山,一侧是陡坡。
她抬起头,看到前面的人也停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秦屿扯着嗓子的嘶吼:“往后退!快往后退!山塌了——”
话音还没落,上方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泥浆裹挟着碎石和断木轰然冲了下来,瞬间吞没了前方整段路面。黄色的泥流像一头巨兽,裹挟着一切,冲过道路,朝下方的陡坡倾泻而去。
路断了。前后都断了。他们站的地方恰好是道路最窄处,前面冲毁的路基还在继续塌方,脚下的地面时不时往下滑动一下,碎石子簌簌地滚落。
“走,回主楼。”周望津说。
苏榆没有犹豫,跟在他身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撤。雨水混着泥浆漫过脚踝。
他们跌跌撞撞冲回美术馆主楼时,一楼的水已经漫过了腰
“上楼。”周望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苏榆摇头:“楼梯在那边,但中间那段已经泡在水里了。”
周望津没有犹豫。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侧面,落在了一扇半开的窗户上。那扇窗对着后院,窗户离地面大概一米七八的高度,下面是半人高的砖砌花坛,花坛挨着墙,勉强能站人。
他几步走过去,一脚踩上花坛,泥水溅了一裤腿,然后回头看她。
“过来。”
苏榆踩着水跑过去,仰头看着他。一米九的身高在此刻显出了绝对优势,他站在花坛上,双手一举就够到了窗台。
“我先上去,然后拉你。”周望津说完,纵身一跃,双臂撑着窗台,利落地翻了进去。然后他立刻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伸出手。
苏榆犹豫了一秒,看着脚下已经漫过脚踝的浑水,咬牙踩上花坛,抓住了他的手。
周望津握得很紧,她的手指几乎是被他箍住的。他用力一提,苏榆整个人被拽了上去,狼狈地翻过窗台,跌进二楼走廊。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顾不上,因为脚下的水已经渗了过来。
“走。”周望津一把拉起她,沿着走廊往更高处跑。
一刻也不敢停。
三楼的楼梯更窄更陡,表面贴的瓷砖被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每踩一步都打滑。苏榆跑得急,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右脚踝猛地一扭,剧痛瞬间从脚踝窜到小腿,疼得她眼前一白。
“啊——”
周望津几乎是同时停住脚步转过身。他看了一眼她的脚踝,什么也没问,弯腰一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另一手把她往自己肩上一扛,动作快得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三楼到阁楼还有最后一段更窄的楼梯,周望津几乎是用肩膀把她往上顶,两人合力,连滚带爬地翻进了阁楼里。
落地的那一瞬间,苏榆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周望津也跪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头发上的水顺着下颌滴落。可他只喘了几口气,就迅速站起来,开始扫视阁楼里的东西。
阁楼不大,堆了不少杂物,旧木板、纸箱、破旧的折叠铁架、一摞摞落满灰的塑料储物箱,还有几个看起来挺结实的木架。他二话不说,开始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过来,堵在阁楼入口处。
苏榆忍着脚疼坐起来,看着他弯腰搬东西的动作,心里一阵发紧。那些架子、箱子、木板,在真正的洪水面前,能顶什么用?
“周望津。”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发颤。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她。
“我们两个……不会死在这儿吧?”
周望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冰灰色的瞳孔里,他把最后一块木板卡在门框的位置,然后转身朝她走过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苏榆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我看看。”
“别——”苏榆下意识缩脚,“疼……”
“我知道。”他没有松开,但手上的力道放轻了,另一只手把她的鞋带松开,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湿透的鞋从脚上脱下来。
脚踝已经肿了一圈,肉眼可见地鼓起来。周望津一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手轻轻按了按肿胀处的周围,苏榆疼得一把掐住了他的小臂。
“你轻点!”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好,我轻点。”他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手上的力道却真的又轻了几分。他的手在她脚踝周围缓慢地按揉着。
苏榆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的手揉得这么认真,可那道目光,却没落在她的脚踝上。
苏榆慢慢抬起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周望津正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