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的夏天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明亮。
阳光越过佛罗伦萨的母亲河阿尔诺,洒在红褐色的屋顶与石板街道上。远处的大教堂穹顶被金色勾勒,喷泉溅起细碎的水珠洒落在广场上正在画画的艺术家身旁。在大片的蓝雪花的映衬下,整座城仿佛一幅色彩浓烈到近乎倾倒融化的油画。
一年前,江禾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绘画系毕业。这三年间,他的才华从初露锋芒到备受瞩目,先后斩获多项奖项,毕业创作甚至被一位在欧洲极具影响力的收藏家以高价买下,这让他一战成名。教授们毫不吝惜地为他写推荐信,在几位资助人的帮助下,他成功在佛罗伦萨斯特罗奇宫举办了人生第一个个人艺术展。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华人艺术家来说,几乎是难以企及的成就。
刚刚结束的开幕式人头攒动,江禾为前来支持的观众签名。落笔的手指微微酸麻,他却笑意不减。
——从未想过,短短三年,他竟然也能在异国他乡积累下这样一群热切的观众。
画廊的灯光在夜里缓缓熄灭,展厅临时闭馆。
江禾却舍不得离开,他背着双手在展厅中慢慢踱步,逐一检查自己的作品与装置。
一幅幅技巧与内涵并存的油画静静悬挂在墙上,另一侧的装置艺术则是他近期的新尝试:透光树脂与废旧木料拼合成的光影结构,夜间点亮后能投射出碎裂又完整的花影,寓意“破碎中的重生”。还有一件互动影像作品,观众站入感应区时,屏幕上的颜料轨迹会随之流动,如同一场未被设限的即兴创作。
这些都是他在漫长孤寂里酝酿出的心血。
“——Milo。”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
江禾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英俊男人站在门口。
“Lorenzo?”江禾微微一愣,随即笑开。
洛伦佐是江禾在佛美就读时的学长,中意混血,带着四分之一的华人血统。两人在一次学院展览上偶然相遇,因对“东方笔触与西方空间构造的融合”产生共鸣,一聊便是整个夜晚,从此成为知己。江禾始终记得,对方曾提出“数字影像不是替代绘画,而是拓展绘画的第二空间”,这句话让他获益良多。
洛伦佐主修的是艺术新技术专业,虽然不是江禾的直系学长,但也正因如此,他对于江禾这次举办艺术展中的装置艺术和交互部分给予了江禾很大的灵感与帮助。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禾知道对方身为家族长子,平日里除了忙学业外家里的事更不少,尤其是这个月,看到对方居然能出现在这里,他不禁有些诧异。
洛伦佐笑笑,面露歉意。
“我来晚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江禾摇摇头:“怎么会呢?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这说明接下来两天的展览,或许能因为你的到来更精彩。”
二人在展厅中并肩而行,边走边聊。洛伦佐偶尔提出一些新颖的见解,江禾则若有所思地记下,心中暗暗决定等他离开后要对几个装置作品进行微调。
“——Milo。”快要走完整个展区的时候,洛伦佐忽然开口。
“嗯?”
“我听说,你下周就要回华国,参加某个展览?”
江禾点了点头。
那是全国美术作品展览,华国最高规格的国家级艺术大展,能受邀参与,即便更多需要感谢国内导师的引荐,但这却也意味着他真正被国内艺术界看见。
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终于将要实现。
“太好了!我不光为你受邀感到高兴,我自己也很开心。”
“你也开心?”江禾不解。
“抱歉,请原谅我的失态。”
洛伦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之后拿出手机,屏幕上航班app的界面亮着。
“因为我也要去华国。”
“我要回去拿回外婆的遗物,刚好定了和你同一班的机票。”
江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这样的话,你还能亲眼看见我的作品。”
“当然。”洛伦佐微笑,他的眼神带着炽热的欣赏,毫不掩饰,“我最喜欢看到你站在舞台上讲述画作的模样。每当这个时候的你真的像国际巨星一样闪闪发光。”
江禾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对方的风度与谈吐一直无可挑剔,唯一让他有些无奈的,是偶尔过于夸张的表达。
或许外国人都这样吧。江禾在心中暗想。
“你不会介意我擅作主张吧?”洛伦佐笑着,目光真诚。
江禾摇摇头,
“当然不会。”
“有懂我的人愿意来看我的画展,我非常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