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所谓了,他想怎样都行,随他。
“坐吧,”她轻声招呼,一边走一边回头不经意地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找于恒借的外套,”他答。
各自拉开椅子落座,晨露在椅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水雾,坐上去后,水意顷刻透过了薄薄的家居裤,很不舒服,然而蓝沁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关切不像作假。
“碰到了几个狗仔,还好当时在他那里,就借了他的外套和车,骗过他们逃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解释他究竟出了什么事让这些狗仔这么晚了还在蹲他,也没有解释凌晨时分他为什么会在于恒那里。他们之间,好像很早就没有了互相报备行程的义务。
就像她见过的很多圈内情侣,走到最后,就是各忙各的事,渐渐分道扬镳。
她同情地点点头,靠变装逃过狗仔,几乎所有的明星都有过这种不愉快的经历,她看起来十分理解这种无奈。
“那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顺着话问。
“嗯,有事,”他轻声道,顺手拿下了鸭舌帽,理了理头发,剧组妆造留下的发胶还在上面,一头黑色短发挺阔蓬松又稍稍凌乱,竟平添几分斯文。
斯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词,这些年的他比照片里的年轻时更成熟更硬朗,连带着难得的斯文也显得凌厉。她觉得他在自己眼里开始有些陌生,还有哪里不太一样,可一时说不上来。
他轻咳,“上回,你说会陪你爸妈找个酒庄去转转,行程已经定好了吗?”
她不动声色地想了想,幸好花园里光线幽暗,掩饰了她此时的茫然,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曾经撒过的这个谎。
“我爸那边在安排,明天我问问他,怎么了?”她答得含糊,毕竟是个谎言,就索性全推到爸爸身上,这样不论屈云舒接下来说什么,她都能尽量保有转圜的余地。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才道,“如果你爸爸对酒庄有兴趣,不如这样,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庄园,红酒产量不高,但品质上乘,就是有点远,在南法,你们想去吗?”
“啊?”蓝沁觉得离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南法靠近地中海,风景很好,我在尼斯有个住处,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多住一段时间,我来安排行程,你们不用操心。”
她从刚刚就在看他,他的声线平静,神情颇为认真,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却是她对他开了个玩笑,什么酒庄,什么旅行,她家蓝总都不知道有这回事,都是她瞎说的。记得当时他问她杀青以后有什么安排,她就随口拿了这个当借口想躲过他的纠缠。
都是好几天之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甚至想为她和家人规划行程。
蓝沁陡然说不出话来,此时她的一切防备都烙上了一丝难以启齿的小人之心。
“你爸妈那里也不用担心,你不必提我,我会找个人跟你对接,”屈云舒又补充道,他还记得她没有对父母坦白过他们的关系。
很显然,他完全误解了她的顾虑。
愧疚来得猝不及防,她不禁再次感谢这昏暗的夜色,抹去了她的失态。
“不想去也没关系……”
“我还是问问我爸……”
不算短的沉默过后,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屈云舒笑了笑,“你说吧。”
蓝沁只觉得嗓子眼干巴巴的,“我明天问问我爸,不过我不去的话,他应该也不会去了。”
他面露惊讶,“你不去了?”
她点点头,“嗯,忘了跟你说,我上一部拍的《束薪》准备要上映了,接下来是宣传期,下周起我就要开始跑院线路演了。”
前面的谎算是圆过去了,不过,后面的半句话也是事实,陈蓉最近才告诉她的,那部片子提档了,说起来还是为了避开他的那部《金三角》,怕打不过这种强阵容、大投资的动作片。
“好,我知道了,”他的温柔一如既往,听来让人安心,“你决定吧,如果仍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谢谢,”她报以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心里暗暗估计着时间,可能快五点了吧。哪有他们这样的,凌晨五点坐在院子里聊天。
他还是点头,“有,关于宁杉杉的事。”
*
本来期待着就此结束,他想走,或者想留下来休息一会儿都可以,没想到,他谈兴这么浓,这个话题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
干净明媚的脸上笑容逐渐消失,蓝沁坐正了些,强打起精神不咸不淡地开口,“什么事?”
心中那一丝阴燃许久的隐秘,不可避免地被勾起。所以,会是她想的那种事吗?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从不缺五花八门的男女关系,肉.体和利益,哪个都比恋爱可靠,真心最贵,同时也最不值钱。
当年,郁西洲爱上了另一个女孩,起码还会先跟她分手,而眼前这个男人,也沦落成那种人了吗?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那种人?
屈云舒的眼神早已落到了她的脸上,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了她此刻的眼睛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厌倦。
“沁沁,”他轻叹,“我不是那种人。”
他仿佛猜到了。
可猜到就猜到,这段时间她冷淡的原因,全看他愿不愿意去想。
那些容易引起误会的场面,原来是他知道的。
厌倦更深,蓝沁敷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单刀直入,“还记得上次来找我的老武吗?宁杉杉是他的,前女友……之一。他曾帮过我一些忙,前些日子便托我关照她,我通过于恒把她安排到了我们这部剧里。
“后来我察觉不对,老武其实是想让宁杉杉来我身边拿我的把柄,但他没料到,宁杉杉反水了。没过多久,她把实情告诉了我,作为交换,希望让我帮她换取自由身。”
蓝沁皱了皱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气头上的人脑子总是格外地好,她马上想起来了,上回在片场的那次偷听,老武不就特地问过宁杉杉签给他的事吗?都签到高凡佑的手下了,难道他不知道宁杉杉反水?
他的话和事实有偏差,欺负她什么都不知道,莫不是在骗她?
“老武来找我的那次,我和他的对话,你听到了一些对不对?”他话语微顿,却始终认真地看着她。
“但你知道的,很多时候,改签经纪公司并不叫自由身,想要彻底摆脱老武对她的掌控,她想要找的,是新的金主,”说出最后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闪避。
“在她对我坦白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想要什么,所以,后来我让凡佑来处理这件事,安排她的经纪约,尽可能给她需要的保障。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和她单独接触过,一次都没有。”
蓝沁稍稍盘算了下里面的纠葛,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件事也没有多干净。
是,也许他是没有单独和宁杉杉接触过,但宁杉杉是否已在事实上依附于他?
答案是肯定的。
将一个想委身于自己的女孩签到羽翼之下进行庇佑,这离跨过最后那条红线,还能有多远呢?
她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宁杉杉胆子这么大,心甘情愿背叛老武,原来她的底气在这里。
在宁杉杉看来,屈云舒从她的老板进阶到她下一任情人,这之间并不隔着天堑。而且他至今仍对外宣称单身,若是不求名分不求未来地跟着他,只做男女之间最简单的交易,轻而易举。
圈子里维持这种关系的,大有人在。
“不用跟我说这些,你自己拿主意就好,”蓝沁无力道。
“好,”屈云舒的情绪也不高,语气沉哑,“等事情了结,这里面所有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还重要吗?
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处境,她能猜到宁杉杉对他仍有价值,可是他宁可招来这些糟心事,也不愿意接受她多次主动递出的援手。
心神俱疲,蓝沁几乎力竭,她抚了抚前额,夜露下一片冰凉。
不愿再想,不愿再聊。
随便吧。
她不想再陷下去了,只盼抽身。
这一切,本就不该和她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