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豪的这一招并不高明,却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
在公关行业,个人形象就是无形资产。
一旦“冷血”“不尊重师长”的标签被贴上,再想撕下来就难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照片让他想起了自己昨天在葬礼上的失态——特别是那段不可思议的短暂睡眠。
如果被拍到的是那一刻,解释起来会更加麻烦。
“顾总,您还好吗?”
周晨阳关切地问,
“您看起来比昨天更累了。”
顾怀瑾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突然想起沈熹微说过的一句话:
“情感不需要隐藏,它是爱的延续。”
多么天真的想法!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商业世界,情感就是弱点,而弱点就会被利用。
他能够为客户化解危机,却难以面对自己内心的风暴。
“晨阳,帮我查一下‘归途’公司的资料,特别是那位沈小姐的背景。”
他忽然开口,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决定。
周晨阳愣了一下:
“沈熹微小姐吗?我已经有基本资料了,但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
“不必太深入,主要是职业背景和专业评价。”
顾怀瑾打断他,不愿透露太多自己的兴趣。
助理离开后,顾怀瑾打开抽屉,拿出一瓶处方安眠药,又烦躁地推了回去。
药物带来的睡眠从来不是真正的休息,而是失去意识的空白。而昨天在葬礼上那短暂的几分钟,虽然不可思议,却是他久违的深度睡眠。
他的目光落在电脑旁的相框上
——那是他与周磊、周晨阳兄弟的合影,拍摄于八年前,周磊牺牲前三个月。
照片上的三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谁能想到,短短三个月后,周磊就会因为他的决策而永远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顾怀瑾闭上眼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多年来,他始终无法摆脱那个画面的纠缠:周磊推开他,自己却暴露在枪口下;鲜血染红军装;那双曾经充满生机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顾总?”
周晨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担忧。
顾怀瑾迅速收敛情绪,转身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资料找到了?”
“是的,这是沈熹微小姐的公开信息和业内评价。”
周晨阳递上一个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还有,下午的会议需要推迟半小时吗?您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
顾怀瑾接过文件夹,语气不容置疑,
“按时开会。”
周晨阳点点头,退出办公室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瑾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专注地阅读着文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他的错觉。
文件夹里是沈熹微的简单履历和几篇她发表的关于哀伤辅导的文章。
顾怀瑾快速浏览着,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天的场景:
沈熹微如何引导整个告别式,如何让悲伤的氛围中注入温暖的回忆,还有她那奇特的能力——似乎能安抚他躁动不安的神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萌芽。
如果,沈熹微那种独特的“温度”不仅仅适用于葬礼场合呢?
如果,她真的拥有某种能够平息内心风暴的能力呢?
他想起自己提出的“情感顾问”契约被拒绝的经历。
当时他认为那只是一个商业提案,现在却有了不同的理解。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研究情感,而是真正学习如何面对自己的情感。
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
“顾总,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顾怀瑾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压回心底。
现在,他必须回到战场,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危机公关大师。
但在他心中,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也许解决问题的钥匙,不在他熟悉的商业逻辑中,而在那个与死亡为伴的殡葬礼仪师身上。
走向会议室的路上,顾怀瑾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会再次拜访“归途”公司。
这次,不是为了挑剔或质疑,而是为了寻求一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需要的东西——内心的平静。
这个决定如此不符合他的性格,以至于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但当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面对满屋子的精英团队时,所有的犹豫都被隐藏在了坚不可摧的专业面具之下。
“开始吧。”
他坐在主位上,声音冷静而权威。
窗外,阳光正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熹微正在准备下一场告别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某人计划中的关键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