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竹叶的一来一回中悄然流逝。秋天彻底过去了,冬天踩着霜降的尾巴来到青云宗。后山的竹林褪去了青翠的外衣,竹叶变得深绿发暗,边缘泛着一层枯黄。清晨的露水凝成了霜,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白雾。
沈溪换上了厚实的棉袍,每天傍晚依然准时出现在后山。他与林前辈的通信没有因为天气转冷而中断,反而越来越频繁。有时是沈溪先写,有时是林前辈先放一片竹叶,沈溪第二天再回。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默契已经形成——就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虽然不曾交汇,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沈溪的竹叶信内容越来越丰富了。他开始写一些更私人的事情——他小时候在故乡的河里摸鱼,被螃蟹夹了手指头,哭了一整夜;他刚来青云宗时因为想家,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好几回;他最近在修炼一门新的功法,总是卡在第三层过不去,急得掉头发。林前辈的回信依然简短,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有时是一句安慰,有时是一个建议,有时只是一个“嗯”字,却让沈溪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认真对待了。
沈溪将这些竹叶一封一封地收好,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系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翻一遍,像翻一本旧书,每一页都熟悉得能背出来,却依然百读不厌。
他从未想过,这个秘密会被人发现。
那是一个下着小雪的傍晚。沈溪扫完后山的台阶,照例来到古井边。井沿上放着一片竹叶,上面写着:“天冷了,记得多穿一件。你上次说功法卡在第三层,我写了一篇心得,放在老树根下了,你有空去拿。”
沈溪读完,心里一暖。他将竹叶小心地收好,正准备去老树根下取那篇心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溪?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溪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两个人站在通往竹林的小路上。为首的是他的同门师兄赵承允,比他早入门两年,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平日里待人热络,喜欢结交朋友,在弟子中人缘极好。赵承允身后还跟着一个矮胖的弟子,叫钱多多,是赵承允的跟班,整天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沈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竹叶攥紧,塞进袖子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赵师兄,我……我来后山打扫。”
赵承允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沈溪,落在他身后那口古井上:“打扫?我怎么看你蹲在井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沈溪的舌头有点打结,“就是……看看井里有没有落叶,怕堵住了。”
赵承允显然不信。他缓步走过来,目光在沈溪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沈溪的手腕。
沈溪猝不及防,袖子里那片竹叶被赵承允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赵承允将竹叶举到眼前,借着暮色看清了上面的字。他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玩味,“‘天冷了,记得多穿一件。你上次说功法卡在第三层,我写了一篇心得,放在老树根下了,你有空去拿。’——哟,沈溪,这是谁给你写的?情书?”
沈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伸手去抢:“还给我!”
赵承允将竹叶举高,躲过他的手:“别急嘛,让我看看。字写得还挺好看的,不像是我们这一辈弟子的笔迹。沈溪,你该不会是偷偷跟哪个师姐师妹通信吧?宗门规矩,未入内门之前不得私自结交异性,你胆子不小啊。”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溪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那是——”
他说不出来。他总不能告诉赵承允,那是林前辈给他写的吧?且不说赵承允信不信,就算信了,他也没办法解释林前辈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扫地弟子写竹叶信。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像在做梦。
赵承允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更加笃定其中有猫腻。他将竹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注意到叶面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一个极浅的云纹,像是被什么工具压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印记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溪,你老实告诉我,这竹叶是谁给你的?”赵承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该不会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混进了宗门,在后山偷偷跟你联络吧?这可是大事,要是被长老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溪急得快哭了:“不是来历不明的人!是——”
“是什么?”
沈溪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赵承允见他这副模样,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他将竹叶收进怀里,拍了拍沈溪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意味:“这样吧,我先帮你保管这片竹叶。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明天来找我说明白。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长老的,但我也不能看着你犯糊涂。”
沈溪站在原地,看着赵承允和钱多多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又急又委屈。他张了张嘴,想叫住赵承允,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总不能冲上去把竹叶抢回来——赵承允的修为比他高一个大境界,他根本打不过。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老树根下,果然看到那里放着一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竹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林前辈给他写的功法心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蹲在树根旁,将那片竹叶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不想让林前辈知道这件事。林前辈对他这么好,给他写信,给他带橘子,给他写功法心得,他却连一片竹叶都保护不好,被人抢走了。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林前辈的信任,也觉得自己好没用。
那天晚上,沈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枕头底下那叠竹叶硌着他的脸,他伸手摸了摸,心里又酸又涩。他想了整整一夜,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赵承允。
赵承允正在食堂吃早饭,看到他来了,放下筷子,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想通了?”
沈溪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赵师兄,那片竹叶……能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