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在竹叶的沙沙声中悄然过去,春天来的时候,后山的竹林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嫩绿的新笋。那些笋尖顶开湿润的泥土,在晨光中舒展着稚嫩的身躯,像是大地深处涌出的生命脉搏。沈溪每天扫完后山的小路,都会顺便看一眼那些新笋,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长出枝叶,融入那片青翠的竹林。
他与林前辈的通信依然在继续。经过赵承允那件事之后,沈溪变得更加谨慎,每次去后山都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才靠近古井。通信的内容也依然如故——沈溪写日常琐事,林前辈回简短的话语。但沈溪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说不清那种改变是什么。也许是在某一次通信中,林前辈回信的末尾多了一个字——“安”;也许是在某个下雪的早晨,他发现井沿上的竹叶被一张油纸包着,防雪水浸湿;也许是在某个傍晚,他去老树根下取信时,发现树根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糕,旁边压着一片竹叶,上面写着:“上次你说你娘做的桂花糕里放了蜂蜜,我试了试,确实更香。”
沈溪看着那片竹叶,又看着那几块桂花糕,蹲在老树下,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知道,林前辈已经不仅仅是把他当作一个偶然遇见的扫地弟子了。他们之间的通信,已经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平等的交流。虽然沈溪依然不知道林前辈长什么样——自从那次井边偶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正面见过林前辈——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了。
他了解林前辈写字时习惯在句末点一个顿号,像是思考之后的停顿;他了解林前辈喜欢在回信中提到天气,因为那是最自然的开场白;他了解林前辈偶尔会在他写到困难时,多回几行字,给出具体的建议,而不是敷衍的安慰。
这些细节汇聚在一起,构成了沈溪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林前辈”形象。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扫地弟子,有朝一日能与那样的人物建立这样的联系。
春天过半的时候,沈溪收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信。
那天傍晚,他照例来到古井边。井沿上放着一片竹叶,但这次不是放在井沿上,而是插在井沿的石缝里,像是怕被风吹走。沈溪有些好奇,取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比以往任何一次回信都要长:“明天清晨,老树下见。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沈溪握着那片竹叶,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林前辈要跟他说什么。是通信要结束了吗?是林前辈要离开青云宗了吗?还是……他做错了什么,林前辈要当面批评他?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他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
清晨的后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竹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沈溪沿着小路走到那棵老树下,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外罩一件深色的薄氅,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垂在身后。他正仰着头,看着老树新发的嫩芽,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溪放轻脚步,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林前辈。”
林渊转过身来。
沈溪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眼神温和而平静,像是深潭的水面,不起波澜。他比沈溪想象中更年轻,也比沈溪想象中更……普通。不是说他的长相普通,而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仿佛他只是这后山的一部分,而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大人物。
林渊看了沈溪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来了。”
沈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嗯。”
林渊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溪:“吃早饭了吗?这是桂花糕,昨天做的。”
沈溪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桂花糕,每一块都切得大小一致,表面撒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甜糯的香气。他没想到林前辈会给他带早饭,愣了一下,才道:“谢、谢谢林前辈。”
林渊靠在老树干上,看着沈溪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问道:“好吃吗?”
沈溪用力点头:“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林渊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沈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通信吗?”
沈溪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渊,摇了摇头。
林渊的目光望向远处,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林,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沈溪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隐约觉得,那可能是林前辈不愿多提的往事。他安静地等着,等林渊自己说下去。
林渊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那个人,也喜欢在竹叶上写字。也喜欢桂花糕。也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树下发呆,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怀念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溪,目光认真而温和:“你跟他很像。所以我想,如果当初有人能跟他说说话,陪他写写信,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沈溪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