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带着一身烟雨的微潮步入殿中,身后跟着陆冷、谢御和沈若三人。苏晏对殿中五人微微一礼,然后便径直走向子诟身旁自己之前的位置坐下,神色平静。谢御则对华清碧一礼,本想如先前那般侍奉在老师苏晏身侧,却见苏晏微抬眼示意,笑道:“守贤,今日你父母皆在殿上,便去他们身边吧,你也难得归家团聚,不必拘礼于我身侧。”
谢御闻言一怔,眼中泛起微光,随即恭敬应声:“是,老师。”便同陆冷、沈若一道退至谢氏夫妇身旁。
“方才听明玑说起,三止宗已与寒工阁达成合作之议。苏某在此恭贺两方,想必是一桩善缘。”苏晏话音中皆是欣喜。
子诟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轻声道:“此番合作,诟谢过华谷主成全,谢过苏先生搭桥玉成。亦谢过三止宗诸位道友信任。”说着便端起茶盏向三方敬了一敬。
华璋、苏晏与谢氏夫妇亦举盏回敬。几人各自低头轻啜一口,茶香氤氲中,殿内气氛渐趋和煦。
苏晏看向华清碧,他已多年未见这位夫人了,最后一次见时她时还是谢御拜师时,但他与这位夫人算是极为相熟,从她尚在襁褓时便识得了。概因她与华璋的父亲是苏晏的小师弟,当年同门习艺时便关系极好,彼此常有往来。话说,这仁药谷的开山祖师,正是华璋与华清碧的父亲,华朔,字明逾。他本是药王谷上代谷主之嫡传弟子,因不满门中陈规旧制,便自立门户,创立仁药谷,广收贫苦子弟授以医术,但仍与药王谷保持往来,两家素有渊源。苏晏忆及往昔,心中感慨,遂轻叹道:“谢夫人,多年未见,你父亲若是还在,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会深感欣慰。”
华清碧闻言,眼眶微颤,低声道:“先生说得是,父亲若在,必也欢喜。我儿阿御,蒙先生教诲,得承仁心仁术,先生费心费力,清碧在此叩谢。”言罢,起身盈盈一拜,眉目间温情流转。
苏晏倒也不避,这晚辈之礼他受得坦然,道:“谢夫人言重了,守贤天资卓绝,实乃学医之良才,我不过顺势而导,尽师者本分耳。有时,守贤亦会令我忆起当年你父亲的性情,故人之孙,颇有故人风骨,令人感怀。”苏晏语气温和,抚须笑道,目光却似穿透时光,落在那早已远去的青葱岁月。
“这孩子哪有先生说得那般好,不过是先生厚爱,多加提携罢了。”华清碧亦是想起当年闺中时光,父亲教她医论时的情景,不觉微笑道:“那时父亲常说,兄长肖他。”
苏晏闻言,便是看向华璋,带着一丝揶揄道:“说得是,牧宁确实与明逾相像,尤其是那不识真珠的倔脾气,好好的明珠当石子。”
华璋听罢,抬手摸摸鼻子,自是失笑摇头,他知道,苏师伯这话是在笑他因外界非议而对子诟心存芥蒂之事。
“说起故人,难免心生怅惘,但老夫今日得见一有趣后生,倒是冲淡了这几分感怀。方才抚雪这徒弟,倒是个妙人,活泼灵动,甚好。”苏晏笑着点头,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似有深意地望向殿中序墙浮雕。
“先生谬赞,若儿这孩子还年少懵懂。”华清碧谦逊应答,眸光微转。
“苏先生,昭方才遣明玑去寻您回返,实是有要事相禀。”谢昭神色凝重地对苏晏道。
苏晏闻言,眉梢微动,缓缓收回望向浮雕的目光,沉声道:“何事如此急迫?”
苏晏敛去笑意,而子诟也是看向谢昭,眼中尽是好奇,然而好奇之下似是有什么更深的情绪在涌动。
“在座诸位皆是三止宗友门同道,昭便直说了。”谢昭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凸,声音低沉却清晰,“宗门不幸,两日前,容白被发现中毒昏迷不醒,悬秋剑被断于其身旁。”
听闻此消息,殿内一片死寂,连香炉中袅袅青烟也仿佛凝滞不动。子诟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但他的目光却依旧沉静,仿佛深潭无波,眼底深处却有暗流涌动,似在压抑着某种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他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