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的住处在栖尘峰南,是三间竹屋。有一竹篱围成的小院,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不似归藏峰上那些只开花不结果、凌霜傲雪的孤高品种,这梅树,或是长在栖尘峰,便年年总会结果。每到夏秋,便结出青涩小梅果,果皮颜色让人看了就觉得酸涩,因而,沈若摘下梅果时从不入口,只拿去腌渍成梅子酱,每年到了入冬时节,便分给各峰师叔师伯一罐,还有交情好的同门师姐妹一罐。今年梅果还未挂果,枝头却已悄然绽出几粒青苞,沈若在竹屋里收拾行囊香烛,清点着去鬼工两仪渊的祭奠之物。
一对引魂烛,三支素香,黄纸总是要备足的,她总怕她那金尊玉贵的师兄在那幽冥深处过得清苦,那人还活着时自己年少,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孝敬,如今人已逝,便只能多烧些纸钱、多点几支香烛,再将他生前最爱的修界论剑阁一年一度评选的最好的新创剑谱誊抄一遍,给他稍去。但她知道师兄最喜欢研究别人的剑招,尤其痴迷于破解他人新剑式中的破绽。想来泉下幽冥,他一年也闲不住,也许此时正蹲在忘川岸边,研究去年剑门新出的《流萤十二式》,这研究了一年,想来也该透了,应是在等着今年的新谱了,想必望眼欲穿。
今年的新谱三月前已出,沈若昨日方才誊抄完,一字一句,不敢有半分错漏,她少时常听师兄言,剑谱字字如刃,错一画便失其魂,当心走火入魔。这新谱仍出自剑门,名唤《松风九式》,共九章八十一变,据说乃是剑门长老七年闭关,观松涛万壑、听风过千岩而悟得。但沈若在抄录时只觉得冗长繁复,招式虽美却似刻意堆砌,少了剑之本真气韵,倒像为炫技而生。她知师兄若能收到此谱,想来定要横眉冷笑:“剑不杀敌,炫技何用?”想到师兄那副睥睨天下的神情,她眉目间不由露出一丝莞尔,然而却在笑意刚起时被入目的黄纸激了回去——是了,那人早已不在了。
若非如此,这一甲子,论剑阁的评选怎会年年让剑门独占鳌头?世间庸人居多,剑门除却门主世浊先生胡润外,只有胡润的首徒兼道侣刘忆倒真正称得上是剑心通明之人。胡门主名润,字遗刃,号“世浊先生”,乃修界公认的另一位剑道宗师,说来也是曾与宁师叔关系不错的老友。宁烬师兄在时,胡门主常携刘忆登归藏峰论剑,四人总会围炉煮茶,剑影纵横至星沉月落。然,宁烬师兄陨落之后,胡门主便再未踏足归藏峰半步,连刘忆亦不再来,偶有在外遇上,陆师兄与刘忆倒会多说几句话,有一回沈若在旁,听了一耳朵,才知是宁师叔迁怒了刘忆,只因当年正是其告知宁烬师兄方家有一供男男道侣生子的丹方,这才令宁烬师兄决意去方家一探。刘忆言语间亦满是愧意,直说自己不该提及那丹方,但他也没想到宁烬竟对那丹方如此执念。毕竟,同是男男结道,他与胡门主情投意合多年亦未曾求子,所以他也是未曾料到宁烬会独行求药。真真是吾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沈若指尖抚过黄纸边缘,轻叹。刘师兄自是不懂的,就算是她,这些年也只想明白了三分,大抵是宁烬师兄一向将师叔视为信仰,盼师叔一切圆满。
“若儿,在吗?”院外忽有清越之声传来,打断沈若思绪。
沈若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师父的剑侍苏璃,她一直唤着“苏姑姑”。
“在呢。”沈若忙起身迎至院门,只见苏璃身着素青窄袖劲装,腰悬一柄长剑,手上抱着一只青布包裹,眉目清冷却微含暖意。
“还在便好,要不我还真找不到人帮我一把了。”苏璃的神色就如她素来惯穿的素青,这是栖尘峰一众褚色中唯一的青,伴于师父身侧,从沈若记事起便未曾变过。
“姑姑,若儿今日还赶着离宗呢……”沈若一听,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些懊恼自己为何磨磨蹭蹭,若是早些收拾完,此刻便不会被堵在院门了。这也不知是什么差事,偏赶在她启程前撞上。
“晓得,晓得嘞。”苏璃却不由分说将青布包裹塞进她怀里,“就一点小事,你下山顺路。不耽误。”
包裹入手微沉,沈若大概感知了一下,便愣了一下——
“琵琶?”沈若向苏璃确认。
“正是。”苏璃颔首。
“我不爱这玩意儿,也不会弹。这音色太尖,太冷,实不合我脾性。”沈若下意识想推拒,她从开始习琴时,就只爱拨弄师父那把旧焦尾,后来宁烬师兄出门历炼,从蜃音碧落带回一大段沉于海底千年的乌木,亲手为她斫成新琴,音色温厚如山间海风,便是她如今用的“杜蘅”。
可这琵琶……沈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布粗糙的纹路,她记得宁烬师兄不只在宁师叔身边习剑,事实上,也曾随自家师尊学过音律,最喜折叶成笛,但极擅琵琶,尤擅《破阵乐》,当年宗门大比,他执一琵琶于擂台之上铮铮拨弦,剑气裹音浪,破了李长老的七玄绝杀阵,让满座哗然。那李长老乃是三止宗除谢师伯之外的第一阵修,至今仍逢人便叹:“宁烬那孩子……可惜了。”
“不是给你的。”苏璃道,面无表情。